刘有渝在江北等了两天。
两天——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去找部队,没有去报到。他就待在江边一个小村子里,每天天一亮就站在江堤上往南看。
第一天,他在江堤上站了一整天。十二月的江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江面上偶尔有船过来——都是小船,渔船、舢板、木排,上面挤满了人,兵和老百姓都有,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像一群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
他在每一条靠岸的船上找赵德柱。没有。
有些船上的人他认识——一五二师的弟兄,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有个老班长从船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师座……我以为你也……
赵德柱呢?刘有渝问,看见赵德柱了吗?
老班长摇头。不知道。
刘有渝让他起来,继续在江边等。
第二天,他还在等。
跟着他过江的十一个人劝他走——师座,部队在前面,谢参谋长他们已经收拢了人,等你回去指挥。刘有渝说:再等一天。
等一天,也许赵德柱就来了。
他心里清楚,赵德柱大概率还活着。赵德柱这个人,命硬得像铁钉——淞沪的时候被炮弹掀到沟里,爬出来拍拍土继续打;台儿庄的时候三天没合眼,照样端枪瞄准。一个中队的鬼子追着他咬,他带三十个人就能撕开口子——那种人,死不了。
但大概率不是一定。
第二天下午,刘有渝站在江堤上,眼睛盯着江面。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江面上,江水泛着铅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铁板。
远处有一条船——不大,渔船,正在往这边划。船上大概有十来个人,挤在一起,看不清脸。
刘有渝看着那条船,看着它一点一点靠近。船靠了岸,上面的人开始往下跳——灰扑扑的军装,湿漉漉的,像一群落水狗。
他在找赵德柱。
第一个跳下来的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
第三个。
那个人矮个子,跳下船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在泥地上。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扒来的棉袍——灰色,湿透了,沾满了黑泥。脸——
刘有渝的脚步停了。
那个人的右半边脸——从额角到颧骨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是黑的,混着泥和干了的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眼白,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
赵德柱!刘有渝跑下去了。
他跑得很快——膝盖的旧伤咯吱响,他不管了,从江堤上冲下来,脚下的泥地打滑,他一踉跄,差点摔,稳住了,继续跑。
赵德柱看见他了。
他站在船边,灰扑扑的,矮墩墩的,右半边脸像被人用刀劈了一半又粘回去。他看见刘有渝跑过来,咧了一下嘴——左半边嘴。右半边嘴咧不动,伤口扯着,疼,他嘶了一声,不咧了。
师长——
刘有渝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抓的是左边,没伤的那边。他上下打量着赵德柱,目光停在他右半边脸上。
那道口子——从额角到下巴,弹片划的,不深但很长,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脸上犁了一道沟。额角的头发被血糊住了,结成一绺一绺的,像黑色的冰棍。颧骨上的皮肉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肌肉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是泡水泡的,像煮过头的肥肉。
你脸——刘有渝的声音发紧。
没事,赵德柱用左手摸了摸右脸,摸到颧骨的地方嘶了一声,皮外伤。
皮外伤?刘有渝的眼眶热了,你半边脸都劈开了叫皮外伤?
还有半边好的呢。赵德柱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左半边脸倒是完好,只是脏,全是泥和烟灰,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刘有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半好半烂的脸,看着他左眼里的笑意——那种满不在乎的、把天大的事都当屁事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在江边等了两天,等的就是这个——一个半边脸被弹片劈开的人,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皮外伤。
你怎么弄的?他问,声音沙哑。
突围的时候,赵德柱说,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巷口,弹片飞过来划了一下。运气好——要是再往右偏一寸,眼睛就没了。
你的肩膀呢?之前肩膀上的伤——
好了。赵德柱活动了一下右臂,就是这条胳膊泡了一夜水,现在发木,抬不起来。
泡水?什么泡水?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走下水道出来的。有个裁缝带的路,在里头走了四个时辰。
下水道?刘有渝愣住了。
嗯。南京城的排水沟,明朝修的,通秦淮河。黑漆漆的,水到膝盖,冷得骨头疼。赵德柱搓了搓手,手指头还是白的,冻的,出来的时候十个人,走了六个时辰——四个时辰下水道,两个时辰沿河到江边。
刘有渝看着他的手——十根手指,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又看了看赵德柱的脚——军靴早就烂了,用布条缠着,布条上也是泥,湿的。
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赵德柱身上。
不用——
闭嘴。刘有渝说。
赵德柱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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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江堤上。
江风还是冷,但刘有渝身上有件毛衣,赵德柱裹着军大衣,两个人挨着坐,体温从肩膀传过来,暖呼呼的。
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纸已经烂了大半,被水泡过,字迹糊了,只能看见两个字:平安。
我老婆的信,赵德柱说,泡烂了。
刘有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说生了儿子,赵德柱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怀里,六斤八两,哭声大得很。
叫赵德安。刘有渝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赵德安。
远处有炮声——从南岸传来的,沉闷的,像打雷。南京城还在打——还有人守着,还在抵抗。但是炮声比昨天弱了,零零落落的,像一颗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
师长,赵德柱忽然说,你怎么没走?
等你。
赵德柱扭头看他——用的是左眼,右眼肿着看不清。刘有渝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是他的侧脸轮廓很硬,像刀刻的。
你等两天,赵德柱说,部队——
谢文清在收拢。刘有渝说,我让他在前面等我。我在这儿等你。
赵德柱又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一分钟里,只有江风呼呼的声音和远处零星的炮声。
然后赵德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谢谢。
刘有渝没回头。他看着江面,看着灰蒙蒙的水,看着远处南岸的烟——烟很浓,黑色的,像一条巨龙盘在城上空。
走吧,他说,去找部队。
赵德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也是木的,蹲久了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像踩在棉花上。刘有渝扶了他一把——搭的是左臂,右臂不能碰。
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北走。身后,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丝光,橘红色的,照在江面上,江水泛着金色的光——很美,美得不像是在一场大屠杀之后。
烽火连三月——
南京城在身后燃烧。城里的火已经烧了三天了,不知道还要烧多久。那些没能过江的人——兵和老百姓——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往前走。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死了的人——死了的人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了。
赵德柱走在他旁边,裹着军大衣,矮墩墩的,右半边脸在夕阳的光里像一幅残破的画——一半是泥,一半是血,中间一条蜈蚣似的疤。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