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06章 浑欲不胜簪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106章 浑欲不胜簪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3.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1

赵德柱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才发现身边只剩九个人了。

三十个人出去挡,回来九个。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条命,像水泼在沙地上,一眨眼就渗进去了,连个印子都不留。

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高墙夹着一条窄路,像一道裂缝。枪声在后面追着,越来越近,像一群野狗咬着脚后跟不放。赵德柱带着九个人在巷子里跑,转弯、再转弯——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南京城的巷子像一盘搅乱的毛线,往哪边钻都像死胡同。

副官,身后有人喘着气喊,往哪走?

赵德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北——长江在北边,师长在北边。

但北边在哪里?天上没有星星——云太厚了,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南边有火光,把云底映成橘红色,但那光太散了,照不出方向。

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右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包扎的纱布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像贴了一块湿抹布。

那边!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不是电灯,是油灯。有人在家里。

赵德柱犹豫了一秒钟,推门进去了。

---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下有一口水缸,缸沿上结了冰。正屋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矮个子,戴一副铜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上戴着顶针——裁缝的顶针,铜的,磨得锃亮。

你们——裁缝看见他身后的兵,脸唰地白了。

别叫。赵德柱压低声音,一五二师的,不伤害老百姓。

裁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九个兵——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脸也是花的,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进来。裁缝说,快进来,外面有鬼子巡逻。

赵德柱进了屋。屋里很小,一张裁缝桌占了半间房,桌上摊着布料、剪刀、线团、熨斗。墙上挂着几件做了一半的棉袄,棉花从缝口露出来,白花花的,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

你们要往哪去?裁缝关上门,插上插销。

长江边。赵德柱说,往北走。

裁缝摇了摇头:走不了。街上全是日本兵,从中华门进来的,已经占了半边城了。你们这样出去,走不到两条街就得被打死。

赵德柱咬了咬牙。他知道裁缝说的是实话——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过鬼子的巡逻队,三个人一组,端着枪,手电筒往巷子里晃,白色的光柱像蛇信子。

有别的路吗?

裁缝犹豫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赵德柱的肩膀——纱布上的血已经把灰布军装染成了一片暗红。

有一条路,裁缝说,但是不好走。

再不好走也比等死强。

裁缝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墙角,搬开了一口木箱子。箱子底下是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上来,像从地底下吹来的一口冷气。

下水道,裁缝说,南京城的排水沟,明朝修的,通到秦淮河。从这儿进去,顺着走,大概四个时辰能到秦淮河边。秦淮河通长江——到了河边就好办了。

赵德柱蹲在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味——不是臭味,是更复杂的味:霉味、泥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腐烂了很久。

你走过?赵德柱问。

小时候走过一次,裁缝说,那时候淘气,和巷子里的小孩钻进去玩。走了半个时辰就迷路了,差点出不来。后来我爹拿绳子拴着我下去找的。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

你带路。他说,到了河边你自己回来,我们走我们的。

裁缝的手抖了一下,顶针碰在桌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我……

我晓得你怕。赵德柱的声音很平,但是你不带路,我们十个人就死在这儿。你带路,顶多四个时辰,到了河边你就回来。

裁缝看着他的眼睛——赵德柱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很亮,像两颗烧红了的煤球,疲惫但是倔。

裁缝说。

---

十一个人钻进了下水道——赵德柱加九个弟兄加裁缝。

洞口刚够一个人蹲着进去,进去之后更窄——两边的砖墙夹着,伸手能同时摸到两面墙,头顶也是砖,矮得必须弯腰走。脚下是水——不是清水,是混浊的、黏糊糊的黑水,没过脚踝,冰得像刀子在割。

跟紧了,裁缝在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管道里嗡嗡地回响,中间有岔路,走错就出不来了。

赵德柱走在第二个。他的右手举着火柴——裁缝家里翻出来的,一盒,大概三十根。火柴的光很小,只能照亮面前一步远的路,再远就是漆黑一片,像一整块黑色的布把什么都裹住了。

水很冷。不是那种刚下去一激灵的冷,是那种慢慢渗进去的冷——先渗进鞋底,再渗进袜子,再渗进皮肤,最后渗进骨头里。赵德柱的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感觉不到脚趾了,只能靠膝盖以下的整条腿来感知地面——每一步踩下去,脚底传上来的是一种沉闷的、像踩在烂泥上的感觉。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管道变宽了一些——能站直了,不用再弯腰。但水也深了,没过小腿。水流的方向和他们走的方向一样,缓缓地往东北流——那是秦淮河的方向。

管道里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水声,淅淅沥沥的,像下雨。还有老鼠的声音——吱吱的,在管道顶上跑,爪子刮在砖上沙沙地响。有只老鼠从赵德柱肩膀上蹿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他的脸,他差点叫出来,咬着牙忍住了。

前面有岔路,裁缝停下来,左边,不是右边。右边是死路,我小时候差点走进去。

赵德柱把火柴凑近——左边管道窄一些,但水流更大;右边管道宽一些,水面很静,没有流动。静水——死水。裁缝说的没错。

十一个人鱼贯钻进左边的管道。

---

走了两个时辰。

火柴用了大半——不是照明用的,是用来确认方向的。裁缝说,下水道里有气流,哪里有风往哪里走,有风的地方就有出口。赵德柱试着用火柴试——火苗往右偏,说明右前方有出口。但那个出口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裁缝说那是通往城墙根的排水口,出去就是鬼子岗哨。

继续走。

水更深了——没过膝盖。赵德柱的大腿开始发麻,不是冷的那种麻,是血液不循环的那种麻,像腿上绑了沙袋,越来越重。他咬着牙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后面的弟兄情况更糟。有一个人的伤口泡了水——胳膊上的枪伤,本来已经结了痂,泡了两个时辰的脏水之后痂软了,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脓水往外渗,在黑水里看不出来,但是能闻到——一股腥甜的味,混着下水道的霉味,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还能走吗?赵德柱回头问。

那人说。

赵德柱没再多问。在这种地方,不能走死在这里面——没人能背他,路太窄,水太深。

裁缝还在前面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摸墙——砖缝的走向、墙角的角度,都是他的路标。小时候走的那一次大概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几十年了还记得。

快了,裁缝忽然说,前面有个出水口,能看见光了。

赵德柱举起最后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受了潮。又划了一下,着了。

火光里,他看见前面管道的尽头有一个拱形口,拱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不是阳光,是晨光,灰白色的,像一碗稀释了的米汤。

四个时辰。他们走了一整夜。

---

出水口在秦淮河边,被一丛枯苇挡着。赵德柱拨开芦苇,探出头——

秦淮河就在眼前。河面不宽,但水很深,黑沉沉的,像一面没擦的镜子。河对岸是房子,房子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人。远处有枪声,零零落落的,像放鞭炮。

裁缝从洞口爬出来,站在河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棉袍上沾满了黑泥,像一件被人踩过的抹布。他推了推眼镜——眼镜还在,但一个镜片裂了,裂缝从中间横过去,把世界劈成了两半。

我回去了。裁缝说。

赵德柱看着他:你——

家里还有人等着。裁缝说,老婆和女儿。我不回去她们以为我死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被冰冷的潮气泡了一夜,哑了,只发出一个沙沙的气音。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封信,他老婆生了儿子之后写给他的,他一直揣在怀里。纸已经被水泡烂了一半,字迹糊了,只能依稀看见两个字。

他把信塞回怀里,从腰上解下皮带——皮带扣是铜的,擦了擦,递给裁缝。

拿着。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后会有期。

裁缝接过皮带扣,看了看,揣进兜里。然后他转身,又钻回了下水道。

赵德柱看着他消失在洞口——矮个子的背影,驼着背,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老猫。

赵德柱对身边的弟兄说。

九个人——加上他十个。出水的时候又少了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队的,在黑暗里没听见动静,也许是在某个岔路走错了,也许是在水里站不住沉下去了。

十个人沿着秦淮河往长江方向走。天亮了,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远处有烟——南京城还在烧。

赵德柱的右肩已经没感觉了,不是麻木,是整个人都冻木了,从头皮到脚趾,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上结了冰碴子,一摸嘎嘣响。

浑欲不胜簪。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老头子们簪发髻——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插不住簪子。现在连簪子都不用了,军人的头,剃成板寸,省事。

但他的头发——他摸了摸左鬓角——缺了一块。什么时候削掉的?不知道。大概是断后的时候,一颗流弹贴着头飞过去,削了一片头发,连头皮都没伤着。

他笑了一下,嘴唇裂了,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往长江边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4883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