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江边乱成了一锅粥。
几万人挤在码头上,往几条小船上扑——不是排队,是扑,像饿狼扑食。有人被挤下了水,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挥着枪喊,但没有人让。乱局之中,军装和布衣没有区别,官和兵没有区别,老和少没有区别——大家都是要活命的人,活命面前谁也不比谁高贵。
刘有渝让谢文清带人组织渡江——他信任谢文清的调度能力,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是冷静,越是乱的时候越有条理。
谢文清去了。刘有渝自己站在外围,看着。
他在找赵德柱。
赵德柱带三十个人回去挡鬼子,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让断后的弟兄先撤,自己断后——这太像赵德柱了。刘有渝心里清楚,赵德柱干的出来——挡完了不急着回来,再等等,多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但一分钟变成十分钟,十分钟变成半个钟头,赵德柱还没回来。
刘有渝开始急了。
他抓着每一个从南边过来的人问:看见赵德柱了吗?一五二师的,个子不高,肩膀上有伤——
没有人看见。或者说每个人都太忙了,忙着逃命,没空注意一个断后的小个子副官。
师长!谢文清从码头方向跑过来,找到一条大船!渔船,能装两百人!船夫还在,我把弟兄们先装上去——
等一下。刘有渝说,等人齐了再走。
师座!谢文清急了,船不等人——江边几万人盯着这条船,我们不上,别人就上了!
等赵德柱。
谢文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跑回码头。
又等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刘有渝站在江边,面朝南,看着城里。城里的火更大了——整条街都在烧,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映在江面上,江水也变成了橘红色,像一条流血的河。
枪声越来越近了——鬼子在往江边推,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
刘有渝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谢文清!他喊,带弟兄们上船!先走!
师长你呢?
我等赵德柱。
师座——
这是命令!刘有渝吼了一句,声音在江面上被风吹散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溅了一下就没影了。
谢文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弟兄们开始上船。一个接一个,从码头上跳到船板上,船身晃了一下,有人差点摔进水里。有人在船上往外看,找师长——看见了,站在江边,背对着他们,面朝南。
船开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风里像一声声叹息。
刘有渝看着船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一盏渔灯,橘黄色的,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回过头来。
他身边还有十一个人——都是自愿留下的,说师长不走我们也不走。十二个人站在江边,面朝南,等赵德柱。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枪声越来越近——从几百米变成了几十米,能听见子弹飞过的嗖嗖声。鬼子已经到了码头附近的街区了。
刘有渝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等死。
他说,沿着江边往西,找别的船。
十二个人沿着江边往西走。江边没有路——只有乱石和淤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脚陷进去拔出来,带一坨泥。江水拍着石头,哗啦哗啦的,冷飕飕的水汽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毛巾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