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过了那条大街之后,路更难走了。
不是因为路况——南京城的石板路比川南的泥巴路好走十倍——是因为人。到处都是人,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从每一扇门里挤出来,像水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兵、老百姓、老人、孩子、女人,混在一起,只有一个方向——北,长江边。
刘有渝带着弟兄们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走人群中间。人群像洪水,在中间容易被裹着走,方向不由自己。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闻到一股味——不是硝烟味,不是血腥味,是更日常的、更让人难受的味:饭菜的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的,有人在烧饭——都这时候了,还在烧饭。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一扇半开的门里,有一个女人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灶上蒸着什么,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出来,裹着米香。女人一边塞柴一边擦眼睛——不是烟熏的,是在哭。
刘有渝没进去。他走了。
有些苦他帮不了,有些泪他擦不了。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队伍的尾端出了问题。
赵德柱从后面跑上来:师长,后面有鬼子追上来了!大概一个中队,在后面大约三百米,正在和我们断后的弟兄交火!
刘有渝站住了。
三百米——很近了。在城里巷战中,三百米就是拐两个弯的距离。如果不挡住,他们会被咬着一路追到江边。
断后的还有多少人?
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对一个中队——至少一百五十人。六比一。
让弟兄们先走,刘有渝说,我带人回去挡一下。
你——赵德柱瞪大了眼。
我去挡,你带队伍走。刘有渝说,到了江边组织渡江,别等我们——能过多少过多少。
赵德柱站住了,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是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不行。赵德柱说,你死了谁指挥?
你指挥。
我指挥个屁!赵德柱声音大了起来,我就是个大老粗,冲锋打枪我在行,指挥全师我干不了!
刘有渝看着他,忽然笑了。很短的一下,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
那谁去?
赵德柱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去。
不行。你肩膀上有伤——
皮外伤!赵德柱吼了一句,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皮外伤!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
最后是刘有渝先移开了目光。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拍的是左边,没伤的那边。
活着回来。
赵德柱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带了三十个人,往回走,往枪声的方向走。
刘有渝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像水渗进沙子。
他继续往北走。
但走得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路上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有些老百姓已经走不动了,坐在路边,靠在墙上,眼神空洞。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动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刘有渝不敢看第二眼。
有个老太太拦住了他。
长官,老太太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沙哑,长江……还有多远?
刘有渝看了一眼地图:大概还有三里路。
三里……老太太松了手,蹲下去,坐在地上,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