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残兵败将
——第十卷:劫后余生
新兵到得比预想的快。
十二月下旬,第一批两千人到了汉口。不是从川南来的——来不及——是从重庆和成都的补充团抽调的,已经在后方训练了两个月的新兵,会打枪,会投弹,会走队列,但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死人,没闻过血腥味。
刘有渝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下船。
他们穿着新棉军装——灰色的,厚实,扣子是铜的,擦得锃亮。脚上是新布鞋,底子白生生的,没沾过泥。背上是新步枪——汉阳造,枪管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在冬天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跟刘有渝身边那些老弟兄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兵。
老弟兄们的军装——算了,那不能叫军装了。破的、烂的、补了又补的,颜色早就看不出原来的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褐色,像被泥土和血浸透了,洗不出来了。有的连军装都没有了,穿的是老百姓给的旧棉袄,黑的、蓝的、花的,什么颜色都有,站在队伍里像一帮赶集的。
新兵们看着老弟兄——偷偷地看,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在后方听说过前线的事,知道这些人是打过南京保卫战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和不一样——他们看见了一张张瘦到脱形的脸,看见了裹着纱布的伤口,看见了赵德柱那张只剩半边的脸,看见了有人站着站着一歪差点摔倒,旁边的人一把扶住,扶住了也没松手——不是不想松,是扶的人和被扶的人都在晃。
有个新兵忍不住问了一句:长官,你们……你们打了多久?
被问的是个老兵,姓陈,大邑人,一五二师的老底子,渡江过来的。他矮,黑,脸上的皱纹比他年纪该有的多了一倍,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陈老兵看了新兵一眼,没说话。
新兵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长官,你们打了多久——
别叫长官,陈老兵说,叫哥。
新兵愣了一下。
打了多久?陈老兵把手伸出来,手掌上全是茧,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是黑的——不是泥,是淤血,旧的淤血渗进指甲盖里,长出来也是黑的,像两块嵌在肉里的铁片,记不清了。你几岁?
十八。
我弟弟也十八,陈老兵说,死了。
新兵不说话了。
第二批新兵是春节前到的,三千人。这次是川南来的——刘有渝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们说的是地道的川南话,拖长音,尾音往上挑,跟唱歌似的。
这批人更年轻,更土。
有的背着铺盖卷来的,铺盖卷上还绑着一双新布鞋——出川的时候娘给做的,舍不得穿,背着走了一路。有的怀里揣着辣椒面——四川人离了辣椒吃不下饭,这是家里给装的,用油纸包着,外面再裹一层布,怕潮了。有的带了腌菜坛子——没错,坛子,装在麻袋里,一路从川南背到汉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带过来的,大概是一路捧着,跟捧个娃娃似的。
刘有渝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娃娃——是的,娃娃,很多看上去连十八都不到,虚报了年龄来当兵的——他们从川南的山沟沟里走出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才到重庆,坐船到汉口,一路没见过大场面,没出过远门,有的连火车都没坐过。他们来干什么?来替那些死了的人。
来填空。
三万人死了,他们来补。
他们不知道自己补的是命。
刘有渝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娃娃一个一个下船,有的还在笑——第一次坐船,觉得新鲜,长江好宽啊,浪好大啊。有的在哭——晕船晕了一路,吐得脸都绿了,下船的时候腿是软的,蹲在地上起不来。
刘有渝走过去,蹲下来,扶起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兵。
小兵抬起头——脸上还是娃娃脸,圆的,腮帮子上还有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几岁了?
十……十八。小兵的嘴比脑子诚实,那个字出口的同时他就在后悔了。
刘有渝看了他一秒,没拆穿。
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