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第十卷:劫后余生
营房在汉口西边,原来是一座中学——三层楼,红砖墙,操场上有两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电线,风一吹就晃。
四百多人住一栋楼,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教室当宿舍,课桌拼成床铺,六七个人挤一间,翻身都得跟旁边的人打招呼。没有被子——发下来的军毯不够,两个人合一条,盖住了肩膀露出了脚,盖住了脚露出了肩膀,中间谁翻个身,冷风就灌进来。
但至少有个屋顶,有面墙挡风。
刘有渝去看弟兄们的时候,热粥正在发。
两口大铁锅架在操场上,烧的是劈柴,炊事兵拿长柄勺搅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勺子搅一下能看见锅底——但那是真米,不是掺了沙子的陈米,闻着有一股粮食的香。
弟兄们排着队,一人一缸。缸子五花八门——搪瓷的、铁皮的、铝的、缺口的、瘪了的,什么都用上了。有人连缸子都没有,捧着钢盔接粥,钢盔内壁的漆早掉了,铁锈色混进粥里,喝着喝着嘴边一圈红。
刘有渝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没去排队。
一个老兵端着缸子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馒头,被挤得变了形,像一块炭。
师长,吃不吃?老兵把馒头递过来,我留了半个。
刘有渝看了他一眼——记不得名字了,渡江时候收拢的散兵,不是一五二师的,番号说不清了。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额头上一道疤,新结的痂,暗红色的,像一条刚死的蚯蚓趴在那里。
你吃。刘有渝说。
我吃过了。老兵说。他没吃过——缸子里的粥还满着,冒着热气,他一口没动。
刘有渝看了他一下,没接馒头,接过他手里的缸子,喝了两口粥。
粥烫,烫得舌头发麻,但胃里一暖,整个人像被从冰水里捞出来晒了晒太阳。
谢了。他把缸子还回去。
老兵咧嘴笑了,牙缺了两颗,笑起来像个老小孩。他端着缸子走了,走两步回头又说:师长,粥好喝。
刘有渝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老兵走远——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腿拖着的,大概受过伤,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像一艘吃水不均的小船。
这种人,还留在队伍里。不知道哪天一颗子弹过来,就没了。
刘有渝转过身,往楼上走。
二楼尽头那间教室,刘有渝当成了临时指挥所。
谢文清在桌上铺开了地图——不是军用地图,是从汉口书店买来的湖北省交通图,比例尺不对,等高线没有,但聊胜于无。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点:浦口、汉口、徐州——已经走过的路,和将要走的路。
赵德柱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着,一条腿垂着,裹纱布的半边脸靠着窗框。窗外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他也不躲——嫌屋里闷。
师长,谢文清指着地图,补给的问题——军委会说给八千人五千条枪,但什么时候到位,没说。弹药的到底是多少,也没说。我昨天去军需处问了,他们说要等上面拨,上面说要等兵工厂造——
多久?
最快也要一个月。
刘有渝看着地图,手指在汉口和徐州之间划了一下。那一段路,从地图上看,也就一拃长,但实际走起来——
八千新兵呢?
已经电令四川了,从川南抽调,但征兵要时间,集结要时间,运输要时间——谢文清停了一下,师长,说实话,一个月能到齐就不错了。
刘有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四百多人的残部,要在汉口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
有没有日本人打过来的危险?
暂时不会。日军主力在南京休整,短期内不会西进。武汉这边有第九战区掩护,我们的任务是整补,不是作战。
整补。刘有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嚼一块没味的干粮。
整补。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笑。三万人打成了四百多,然后给你补八千——还是新兵,还是娃娃,还是从四川拉来的种地的、放牛的、挑担子的,连枪都没摸过。你给他们发一条枪,他们能打谁?你把他们送上战场,他们能活几天?
这不是整补,是往磨眼里添豆子。磨盘转一圈,豆子碎一批,再添一批,再碎一批——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