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谢文清在浦口收拢了四百多人。
不是一五二师的——一五二师渡江过来的不到两百。剩下的是八十八师、八十七师、教导总队的溃兵,什么番号都有,打散了建制,找不到自己的部队,就跟着刘有渝走。刘有渝不挑——能喘气的就要,有枪的扛枪,没枪的找枪,找不着枪的就拿扁担、拿石头、拿牙咬。
赵德柱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让卫生员处理脸上的伤。
卫生员是个四川娃儿,姓唐,十九岁,叙府人,学过几天兽医——不是军医,是兽医,给马看病的。但渡江的时候军医都跑散了,兽医也算半个大夫。
副官,你忍到,小唐拿着碘酒瓶子,手在抖,这个有点痛。
赵德柱说。
碘酒倒下去——嘶——赵德柱的身体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拧紧的弹簧,但他没喊,只是牙咬着,腮帮子鼓起一块。
你手不要抖。赵德柱说。
我、我尽量——
你抖个锤子,赵德柱说,你给马接腿的时候也这么抖?
马不说话,小唐嘀咕,你要说话,我就紧张。
赵德柱咧了一下左嘴,没再说话。
小唐给他缝了十二针——额角三针,颧骨四针,下巴五针。没有麻药,用碘酒消了毒就下针,针是缝合用的弯针,线是棉线,不是医用缝合线,缝出来像纳鞋底。赵德柱全程没出声,只是手攥着树根,指甲抠进了树皮里,抠出十道白印。
缝完了,小唐用纱布把他的右半边脸裹起来,只露左眼和左半边嘴。裹完之后赵德柱摸了摸,像摸一个粽子。
我像不像包公?他问。
小唐没敢笑。
刘有渝在临时指挥所里——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浦口火车站旁边一间堆煤的棚子,棚顶漏风,四面透光,比露天的强不了多少。
谢文清站在他面前,汇报情况。
目前收拢四百六十三人,其中一五二师一百九十七人,其余为各部散兵。步枪三百余支,弹药极度缺乏,人均不到五发。轻重机枪各两挺,迫击炮一门,炮弹三发。
刘有渝听着,没说话。
还有——谢文清犹豫了一下,渡江的时候,有些弟兄……没上来。
多少人?
进城的七百六十三人,渡江过来的不到两百。加上后来收拢的各部散兵,总共四百六十三。
七百六十三到两百。五百多个人——没了。不是战死,是渡江的时候没来得及——被挤下水的、找不到船的、被鬼子追上打死的。
刘有渝闭了一下眼睛。
给战区打报告他咬着牙说,一五二师完成南京外围作战,转进江北,正在收拢部队。请求补给弹药和粮食。
谢文清点头,转身去写电报。
晚上,刘有渝睡不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一个一个浮现在眼前,在脑海里,有前世的,有今生的,他一会儿在民国打鬼子,一会儿在园林局喝茶,梦里不知身是谁。
他走出煤棚,站在江堤上,往南看。
南京城在烧。
从江北看过去,南岸的天空是红色的——不是夕阳的红,是火的红,深红、暗红、橘红,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泼了血的画。烟柱从城中心升起来,黑的、灰的,扭在一起,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鬼。
他能闻到——隔着长江,他能闻到那股味。不是普通的烟味,是更复杂的:烧木头的焦味、烧布料的酸味、烧肉的腥味……还有别的,他不愿意分辨的味。
远处有枪声——零星的,不是战斗的枪声,是另一种——单发的,一声,过一会儿又一声,像在处决什么人。
刘有渝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敢想。他什么都知道——穿越者的记忆告诉他,南京城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不敢想,一想就会疯。
他转过身去,不看了,活生生的屠杀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在读大学喝酒和人激扬文字的时候说自己要是在民国一定扶大厦于未倾,在园林局喝茶的时候恨不能有一片天地施展自己的抱负,但现在他手里有枪,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热血让他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