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鬼子兵临城下是在两天后。
先是飞机——三架一组,九架一队,从东南方向飞过来,嗡嗡嗡的,像一大群铁苍蝇。飞得不高,能看见机翼上的红膏药。它们掠过雨花台上空的时候,投弹了。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来得很晚——先是一阵风,很急,像有人拿扇子在你头顶猛扇了一下,然后才是轰的一声,地皮跳了,耳朵里嗡的一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刘有渝趴在掩体里,感觉头顶的土往下掉,沙沙的,像下雨。他张了张嘴,耳膜鼓了一下,嗡鸣声小了一些——飞机过去了。
他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阵地前沿看。缓坡上被炸了三个坑,最大的一个有两间屋子宽,黑色的焦土还在冒烟。断续壕被填了一段,有两个弟兄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动。赵德柱跑过去刨,刨出来一个,活的,满脸是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耳朵里流血。另一个没刨出来,那只手不动了。
炮击跟着来了。
不是飞机丢的炸弹,是真正的炮——从东南方向打过来的,一发一发,有节奏,咚——嗖——轰,咚——嗖——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炮弹落在阵地前沿,土石飞溅,硝烟弥漫,战壕壁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
刘有渝蹲在指挥所里——所谓的指挥所,就是战壕拐角处加了一层原木顶的掩体,能挡弹片,挡不了直接命中。他抓着电话,摇了半天摇不通——线路被炸断了。
通讯兵!他喊。
一个瘦小的兵跑过来,脸上全是土,只看得见两只眼睛在转。
去查线!往右翼八十七师方向查,看哪里断了!
通讯兵应了一声,揣上线拐子就跑出去了。刘有渝看着他跑出掩体,弯着腰沿着交通壕跑,跑出二十来步,一发炮弹落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烟尘腾起来,刘有渝看不见他了。
炮击持续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后,阵地前沿像被犁了一遍,浮土翻卷,弹坑相连,断续壕填了一半。十三个弟兄阵亡,二十七个负伤。轻伤的不下火线,包扎一下继续蹲在掩体里;重伤的抬到后面,没有药,卫生员只能用纱布裹一裹,血透过纱布渗出来,红的,慢慢变暗。
然后步兵来了。
刘有渝从掩体里探出头,看见缓坡下面出现了一排灰色的人影——戴着钢盔,端着步枪,弯着腰,慢慢往上摸。后面还有,一排接一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打仗之前的安静,像弓弦拉满了还没松手,所有的声音都缩在嗓子眼里。弟兄们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前面。有人嘴唇在抖,有人咬着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刘有渝站在战壕中央,没有弯腰。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人生自古谁无死。
他停了一下。缓坡下面的灰色人影越来越近,两百丈,一百五十丈——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了——不是凶狠,是木然,像一群被牵去宰场的牛。
但是今天死的不是我们。刘有渝把话咽完,是鬼子。
他抬起手。
枪声响了。两百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面墙塌了。子弹打在缓坡上,扬起一片尘土,灰色的人影倒下一排——有的直接栽倒,有的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倒,有的跪在地上,手还举着枪。
后面的继续往上冲。被绊发手榴弹炸了——干河沟里轰隆两声,碎石和弹片横飞,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倒五六个,后面的停住了,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战壕沿上,噗噗噗的,土屑飞溅。一颗子弹从刘有渝头顶飞过去,嗖的一声,他没躲——不是勇敢,是没来得及。赵德柱从后面拽了他一把,把他拽进掩体里。
师长你疯了!站着给人打!
刘有渝没理他,抓着电话又摇了一下——还是不通。他把电话一摔,对谢文清说:你去右翼看看,八十七师那边什么情况!
谢文清弯着腰跑出去了。刘有渝从掩体里探出头,继续看阵地前沿。
鬼子退了——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缓坡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灰扑扑的,和泥土一个颜色。还有几个在爬,拖着腿往回爬,血在身后拖出一条线。
刘有渝看着那些在爬的人,心里没有一点痛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过了半个小时,炮击又来了——这回比上回更猛。炮弹像不要钱似的砸下来,一发的间距不到三秒,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战壕被炸塌了两段,十几个弟兄被埋在里面。赵德柱带人拼命刨,刨出来七个活的,五个死的。活的眼耳口鼻全是土,咳嗽出来的痰带血丝。
炮击之后又是步兵,这回更多——缓坡下面灰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刘有渝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守。守住。多守一个小时,城里就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也许有人能跑掉。
他抓起一支步枪,拉了枪栓,瞄准,扣扳机。
后坐力撞在肩窝上,肩膀麻了一下。远处一个人影倒了。
他拉栓,瞄准,扣扳机。
又倒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