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 雨花台阵地比刘有渝想象中要糟糕。 不是工事差——工事修得还行，战壕、交通壕、机枪掩体，该有的都有，是前面守军留下的底子。糟糕的是地形：侧翼阵地比主阵地低了一截，前面是一片缓坡，没有遮挡，鬼子要是冲上来，机枪一架就能把整个阵地扫一遍。右翼接八十七师的那段更差——两个阵地之间有一条干河沟，沟里堆满了乱石和枯草，鬼子从沟里摸过来根本看不见。 刘有渝趴在战壕沿上看了半个小时，越看越皱眉。 这个阵地不好守。他对谢文清说，前面太开阔了，鬼子炮兵一覆盖，我们就得趴着挨打。侧面那条干河沟是死穴——不堵上，鬼子一个冲锋就能插进来把我们截成两段。 谢文清蹲在他旁边，用铅笔在膝盖上画了个示意图：干河沟可以埋地雷，但是——我们没有地雷。那就用手榴弹。刘有渝说，把全师的手榴弹集中起来，在沟里布几个绊发点。不要求炸死多少，要求他们一进沟就得停下来——停下来就是靶子。 谢文清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老鼠啃东西。 还有——刘有渝指着前面的缓坡，缓坡上挖几道断续壕，不要连成线，挖成锯齿形。鬼子冲上来得一段一段地跳，跳一次停一下，我们就能多打一轮排枪。 谢文清又记了一笔，抬头问：人够不够？不够也得挖。刘有渝说，全师除了站岗的，全去挖。白天挖不完夜里接着挖，一锹一锹地刨。 赵德柱带着人在阵地上忙了一整夜。 南京十二月的夜，冷得发脆。弟兄们的手握着铁锹，锹柄上凝了一层霜，滑，攥不住。有人脱了手套挖，指尖冻得发白，再过一会儿就发紫，再过一会儿就没知觉了——不疼了，不是好事，不疼就是冻坏了。有人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哈气，哈出来的气也是白的，热乎劲儿还没到手面上就散了。 挖出来的土冻得邦邦硬，一锹下去只刨出拳头大一个坑。有人用镐头砸，砸得火星子直蹦，震得虎口发麻，坑还是那么大。赵德柱骂了一句娘，脱了棉袄——他里面只有一件单衣——抡起镐头就砸。棉袄扔在战壕边上，霜往里钻，等他穿的时候凉得像披了一块铁皮。 天快亮的时候，断续壕挖了三道，干河沟里布了十二个绊发点——把手榴弹绑在石头上，用铁丝连着拉火管，铁丝横在沟底，一绊就炸。赵德柱试了一个，砰的一声，碎石子飞了半丈高。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心疼了一下——又少了一颗手榴弹。 弟兄们靠着战壕壁坐下来歇。有人掏出干粮啃——冷馒头，冻得能砸死人，得放在怀里焐软了才咬得动。有人连馒头都没有了，就着凉水嚼了几口炒米。炒米也是冷的，嚼起来嘎嘣嘎嘣响，像嚼沙子。 刘有渝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每个掩体都看了一遍。机枪掩体的射界还不够开阔，左边有棵枯树挡视线，他让人把树砍了——砍不动，树干太粗，最后是赵德柱用三颗手榴弹炸的，轰的一声，树倒了，弹片在树皮上炸出一片坑。 三颗手榴弹换一棵树。谢文清在旁边说，我们总共才两百来颗。值。刘有渝说，那棵树不砍，鬼子摸过来我们就看不见。看不见比没手榴弹可怕。 谢文清没再说话，在纸上记下：手榴弹剩余一九七颗。 --- 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雨花台山顶——不是阵地上，是后面更高的一处高地，能看见整个城南。紫金山在东边，天边灰蒙蒙的，山顶的云雾散了，露出轮廓。长江在北边，灰白色的水面在晨光里发亮，有几艘军舰停着，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南京城在中间——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屋顶、灰色的烟——到处都是灰的，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但是城里有人在动。街上有人挑担子卖豆腐，有人蹲在墙根下喝粥，有孩子追着军车跑，伸着手喊：叔叔给块糖！一个老太太抱着被子从巷子里出来，晾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彩色的旗。 南京城还活着。 但是刘有渝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他看着这座城，看着城里的烟火气，看着那个晾被子的老太太，忽然想起淞沪——淞沪撤退之前也是这样，老百姓还在过日子，还在买菜做饭，好像战争跟他们没关系。等鬼子进了城，那些买菜的手、做饭的手、晾被子的手，都会变成—— 他不想了。 谢参谋。他说。 谢文清走过来。 给弟兄们讲清楚：我们守的是雨花台侧翼，侧翼要是丢了，雨花台主阵地就被三面包围。雨花台丢了，南京南大门就开了。 谢文清点头。 所以——这回是真的没有退路。刘有渝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沉，像石头落进水里，后面就是南京城，城里是老百姓。我们退一步，老百姓就少一条命。 他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城墙上的旗还在飘，被风吹得啪啪响。 潮打空城寂寞回——潮水还没来，但是风已经起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火药味，不是尸臭味，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还没到，但是影子已经投过来了。 刘有渝深吸了一口气，走下高地，回到阵地上。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