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退到南京外围的时候,刘有渝清点了一下人数:两千一百出头。
从淞沪出来的两千三百人,路上又散了一些——不是逃兵,是走不动。伤重的、病倒的、夜里掉进水沟没人发现就那么冻过去的。赵德柱的后卫又折了二十来个,骑兵被打退了但没打绝,又跟了两天才甩掉。还有几个是饿晕的——干粮三天前就吃完了,沿路的老百姓自己也揭不开锅,给不了什么。
但是进了南京外围的防线,情况反而更差了。
不是因为仗——仗还没打。是因为乱。
到处都是退下来的部队,番号乱的、建制散的、找不到长官的。有的一个连只剩十来个人,班长带着;有的一个团打散了,团长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营在哪。路上塞满了人、车、马、担架,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骂声哭声哼哼声搅成一锅粥。有辆弹药车翻在路中间,箱子散了一地,没人去捡——捡了也没用,没有枪的捡子弹,没有子弹的捡枪,各取所需,乱得像赶集。
刘有渝让赵德柱带人从田埂上绕过去,不走大路。大路是给有车有马的部队走的,他们只有两条腿。
南京城远远地看得见了。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从东到西横在天际线上,像一道锯齿。城墙上有人走动,影子小小的。城门洞开着,进去出来的人和车排成了长龙,比泸州码头最忙的时候还挤。城楼上插着旗——青天白日满地红,风很大,旗被吹得笔直,啪啪地响。
山围故国周遭在。紫金山在城东,青灰色的,山顶有云雾缭绕。长江在城北,看不见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偶尔有轮船的汽笛声传过来,呜——沉闷,悠长,像一声叹息。
刘有渝站在一个小土丘上,看着南京城,看了很久。
他来过这里——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2019年,他出差来南京,去过中山陵、总统府、夫子庙,还专门去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纪念馆里很安静,灯光很暗,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有的有名字,有的只有一个数字。他在馆里站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现在他站在城外,看着这座城,想的是另一件事:十二月的南京,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城会破,人会死,三十万人。他知道唐生智会跑,知道卫戍司令部的撤退命令会下得乱七八糟,知道下关码头会挤成绞肉机,知道长江里会漂满尸体。
但他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做一件事——守住他的阵地,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救一个是一个。
赵德柱走过来,也站在土丘上看了一会儿。
师长,这个城……
我觉得守不住。赵德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城太大,兵太杂,上头那个唐生智——我听人说他在城里有房子有老婆,这种人能守得住?
刘有渝没说话。赵德柱说的是对的。但他不能点头——点头就是动摇军心,他这个师长不能动摇。
守不守得住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他说,我们只管守住自己那块。上面叫守哪就守哪,叫守多久就守多久。
赵德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烟——从淞沪撤退时捡的,一直舍不得抽。划了两下火柴没点着,风太大。刘有渝伸手挡了一下,火苗才稳住。赵德柱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白色的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细线。
马三要是在,肯定要抢这根烟。赵德柱忽然说。
刘有渝没接话。他看着南京城,看着城墙,看着那面被风吹得笔直的旗。
走吧。他说,进城找指挥部报到。
进城用了半天。
不是路远——城就在跟前。是路上太挤。队伍走走停停,不时被别的部队插进来,或者被卫兵拦住查证件。刘有渝的证件倒是齐的,但是赵德柱带的那两百后卫的证件乱七八糟——有从死人身上拿的,有自己画的,有的压根就没有。卫兵不放行,赵德柱差点跟人打起来,最后是刘有渝出面,报了番号和军衔,卫兵才让路。
卫戍司令部设在铁道部大楼里。刘有渝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军官、参谋、传令兵、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不知道是记者还是别的什么。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了惊的蟋蟀。一个参谋满头大汗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差点撞上刘有渝,道了声歉又跑了,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看不清,但是纸角上有一个红色的大印。
刘有渝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唐生智。
唐生智比他想象中年轻——四十来岁,戴眼镜,军装笔挺,不像刚打过仗的样子,后世在电视里好像看到过唐生智,看到本人觉得比电视里更鲜活也更有官威,当然前提是他没跑,想起他的逃跑,刘有渝想开枪先干掉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改变历史进程,会不会少死几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他看了一眼刘有渝,目光从刘有渝的破军装上扫过,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是觉得这个师长太不像样子了。
刘师长,辛苦了。唐生智说,淞沪打得好,战区长官有电报嘉奖。
刘有渝站得笔直:谢长官。请问我部守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