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进城之后,刘有渝才知道——不是只有他们在撤。
满城都是溃兵。
从南门进来的,从西门进来的,从太平门进来的——各路人马,什么番号都有,八十八师、八十七师、三十六师、教导总队,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部队,穿着灰的、黄的、蓝的军装,像一锅乱炖。有的有枪,有的枪丢了只攥着手榴弹,有的连手榴弹都没有,赤手空拳,眼神发直。
街上还有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推着板车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满街都是,和溃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怀里抱着一只鸡,鸡已经死了,脖子拧着,她哭的不是鸡,是别的什么,但她只能抱着鸡哭。
刘有渝让人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停下来,清点人数。
谢文清数了三遍,报上来:七百六十三人。
进城之前八百出头,丢了四十多个——不是打死的,是跑散了。进城之后巷子多、路口多,黑灯瞎火的,有人跑错了方向,钻进了死胡同,再也没跟上来。
弹药呢?
步枪弹人均不到八发。手榴弹几乎没有了。机枪弹还剩一个基数的两成。
刘有渝蹲在巷子口,看着地图——这张地图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几个关键地点被他用铅笔圈了又圈,铅笔印叠了好几层,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了。
他需要命令。
撤退要有命令——往哪撤,怎么撤,谁掩护谁,谁先走谁断后,这些都不能自己定,要有上级的统一部署。不然就是溃散,不是撤退。
但电话打不通。无线电台也联系不上战区长官部——谢文清试了七八次,只收到一片沙沙的杂音,像暴风雪落在铁皮屋顶上。
师座,谢文清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唐长官那边……恐怕已经——
他没说完,但刘有渝知道他想说什么。
唐生智跑了。
他不能确定,但是凭穿越者的记忆,他知道——唐生智会在十二号凌晨下令撤退,而且撤退命令下得极其混乱,各部队各自为战,最后变成了大溃退。几十万军民挤在江边,找不到船,过不了江。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他凭什么知道?凭他是穿越者?
不等命令了。刘有渝站起来,把地图叠起来塞进怀里,我们往长江边撤。过江就是活路。
谢文清犹豫了一下:师座,没有撤退命令——
没有命令就不是撤退,是溃散?刘有渝看着他,等命令等来的是什么?等鬼子把城门封了,我们在这儿等死?
谢文清不说话了。
传令,刘有渝说,全队往北,目标下关码头。轻装,不带重物,伤员优先。赵德柱带一百人断后。
往北走的路不好走。
南京城的巷子在夜里像一座迷宫——黑漆漆的,两边是高墙,墙头偶尔伸出几根枯枝,像鬼手。路面是石板铺的,有些石板松了,踩上去翘起来,下面的泥水溅一脚。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柴火的焦味,是更刺鼻的,像烧塑料又像烧肉,从城的南边飘过来,跟着风一阵一阵的。
队伍在巷子里穿行,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像雨点。有人咳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嘘,别出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刘有渝停下来了。
路口中间有一具尸体——不是军人的,是老百姓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棉袍,棉袍上全是血,脸朝下趴着,一只手伸出去,手指头指着北边。他死的时候在往北跑——往江边跑。
刘有渝绕过他,继续走。
队伍里有个新兵踩到了那具尸体,吓得叫了一声。旁边老兵捂住他的嘴:闭嘴!看路!
新兵不再叫了,但是呼吸急促,像跑了很远的路。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枪声,是人声。很多人在喊,在哭,在骂,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有渝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赵德柱往前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