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第三天,雨花台丢了。
不是上午丢的,不是下午丢的——是从早上打到傍晚,一点一点丢的。像一块肉被狗撕,撕一下掉一块,撕一下掉一块,最后骨头都露出来了。
刘有渝在指挥所里听着,电话断断续续——八十八师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句比一句坏。
左翼阵地失守……步兵一退再退……孙座命令反击……反击未果……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往肋骨缝里捅。
他知道雨花台守不住——穿越者的记忆告诉他,雨花台打了四天,最终失守,八十八师伤亡过半。但是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疼。那些人——八十八师的弟兄们——他看见过他们挖战壕,光着膀子,一锹一锹地刨,刨出来的土堆在沟沿上,湿漉漉的。那些人现在多半不在了。
下午四点,最坏的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电话已经断了。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爬过来的,军装烧了一半,脸上全是烟灰,只有两个眼白是亮的,像两颗棋子。
师——师座……传令兵跪在交通壕里,喘得像拉风箱,八十八师……雨花台主阵地……丢了。鬼子已经……上来了。
刘有渝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孙座呢?
不知道……命令是坚守……但是……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开始发直。
赵德柱!刘有渝喊,把他弄下去!让卫生员看看!
赵德柱跑过来,把传令兵架走了。刘有渝站起来,看了一眼谢文清。
谢文清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但他的手在抖——手里的铅笔断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鬼子占了雨花台,刘有渝说,声音很平,我们就是突出部了。三面被围,一面临城。
谢文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突围。刘有渝说,趁天黑往北,往城墙方向撤。进了城还有巷战的余地,留在外面就是死。
谢文清又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但突围不是想突就突的。
鬼子的包围圈已经合上了——不是严丝合缝的,但是够紧。南面是鬼子主力,刚占了雨花台,正在往两边展开;东面是鬼子的一个大队,切断了他们和八十七师残部的联系;西面是一条河,水很急,没有桥,趟不过去。
唯一的路是往北——往南京城方向。但是往北也有一股鬼子,不多,一个中队,卡在他们和城墙之间的安德门。
赵德柱,刘有渝把赵德柱叫到掩体里,你带人先冲安德门。撕开口子,大部队跟上来。
赵德柱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刘有渝。
撕开口子,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进城。城里有八十八师的残部,还有别的部队,汇合了就好办。
八十八师残部?赵德柱的嘴角歪了一下,师长,八十八师要是还有残部,雨花台就不会丢。
刘有渝没接话。赵德柱说的是实话——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你带多少人?
你有多少人?
八百出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给我两百。两百人冲安德门,撕开口子。你带剩下的人跟上来——别等我,口子一开你就走,走慢了口子就合上了。
刘有渝看着他。暮色里赵德柱的脸黑乎乎的,只有眼睛亮,像两颗烧剩下的炭。
赵德柱。
你还欠我一个儿子的名字。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
我活着回来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