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 天亮之前，刘有渝做了个决定。 他把指挥所从破庙搬到了前沿。 谢文清反对：师座，指挥所设在第一线——设在后面有什么用？刘有渝打断他，电话线一天断三回，传令兵跑出去两个回不来一个，我坐在庙里听什么？听炮响？ 谢文清没话说了。 指挥所新址是第二道战壕的一个拐角——交通壕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里有一个半塌的掩体，顶上覆了两层原木和一尺厚的土，不大，挤四个人就转不开身。但是近——离前沿不到八十米，能听见弟兄们喊话，能看见阵地前面的开阔地。 刘有渝让人搬了一张方桌进去，桌上摊地图，四个角用弹壳压住——搪瓷缸子已经没剩几个了，弹壳倒是满地都是，随便捡。桌上还有一部电话，线是昨天夜里谢文清让人重新拉过来的，从庙里一直拉到前沿，用土埋了半尺深，不知道能撑多久。 搬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了一条白，像鱼肚皮翻过来。 刘有渝站在掩体口往外看——阵地前面是一大片焦土，昨天的炮把地皮翻了个个儿，黑黄交错，像一张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的纸。远处有一条路，原来是大路，现在被弹坑截成了一段一段的，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路两边有几棵树，昨天还有叶子，今天只剩光杆，树皮被弹片刮花了，白花花的，像剥了皮。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的阵地。 战壕比两天前浅了——不是他们不挖，是塌了重新挖，挖了又塌，反复几次，弟兄们挖不动了。战壕壁上的土是松的，用手一抠就掉一块。有几个段落的战壕已经不能叫战壕了——是一条比地面低半米的浅沟，人蹲在里面露半个脑袋。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得守。 --- 电话响了。 刘有渝抓起听筒： 刘师长吗？我是八十八师参谋。对方声音很急，孙座命令：今日敌必大举进攻，各部死守阵地，退者军法从事。知道了。刘有渝挂了电话。 退者军法从事——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子。撤退的时候说共存亡，守阵地的时候说退者杀，至于弹药够不够、人够不够、侧翼有没有掩护——没人提。 他蹲下来看地图，用铅笔画了个箭头，从南往北，指着雨花台方向。这是鬼子进攻的方向——他知道，鬼子一定会先打雨花台主阵地，雨花台一丢，整个南京城南门就开了。 他的侧翼阵地是雨花台的盾——盾破了，剑也没了意义。 谢文清。在。弹药还有多少？ 谢文清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还是那个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名字和数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步枪弹人均十一发，手榴弹人均一颗半，机枪弹一个基数还剩四成。迫击炮呢？炮弹昨天打完了。两门迫击炮已经拆了当路障。 刘有渝闭了一下眼。 十一发子弹——够打两分钟。一颗半手榴弹——够扔一次。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家底。 告诉弟兄们，他说，放近了打。五十米以内再开枪，一枪一个，别浪费子弹。 谢文清点头去了。 --- 上午九点，炮来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打——是推进了阵地前两百米，用山炮直射。炮弹不是从头顶飞过去，是直直地撞过来，咚——声音沉闷，像有人用铁锤砸在地面上，地面抖一下，战壕壁上的土又哗哗往下流。 刘有渝趴在桌上，双手压住地图——不是怕地图飞了，是手在抖，他不想让谢文清看见。 子弹打在掩体外面的原木上，噗噗噗的，声音不响，像有人在敲木鱼。有一发穿过原木缝隙钻了进来，打在桌上，弹壳跳起来，叮的一声，滚到地上。弹孔离刘有渝的手掌不到一拃——他看着那个弹孔，木头茬子翻着，像一朵开错了的花。 师座！谢文清扑过来，要拉他往掩体深处躲。 别动。刘有渝的声音很平静，比他自己感觉到的平静得多，打不中第二发的。 他拿起电话，摇了两圈：接赵德柱。 电话那头嗡嗡响，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赵德柱！师长！赵德柱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被炮声压得变了形，鬼子从干河沟过来了！两个方向！正面也有！顶住！在顶！赵德柱喊了一句什么，被一声爆炸盖住了，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枪声——电话那头像炸了锅。 刘有渝攥着听筒，指节发白。 他听见了赵德柱的声音，很近，像是对着话筒喊的：弟兄们！给老子打！一个换一个也值！ 然后电话断了。 --- 前沿的枪声越来越密，像一把豆子撒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没有间隙。刘有渝走出掩体，蹲在交通壕里往前看——阵地上硝烟弥漫，灰黄色的，像一层脏雾，雾里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枪口焰。 弟兄们在还击。他能看见——蹲在战壕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扣扳机，枪托抵着肩膀，肩膀往后一耸，再一耸。有人的肩膀不耸了——那是中弹了，人往后倒，旁边的人把他拖开，顶上他的位置。 他看见一个弟兄——很年轻，脸上还是娃娃模样——趴在战壕边上扔手榴弹。手榴弹只有一颗，他攥在手里停了一下，像在掂分量，然后牙咬拉环，抡圆了胳膊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一群灰色人影中间，炸了。碎片和泥土扬起来，灰色人影倒了一片。 那个娃娃脸的弟兄趴回战壕里，手里空了，两手攥着枪，枪口对着前方。 他再也没有开枪的机会——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往后一仰，靠在战壕壁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有一点血，不多，像咬破了嘴唇。 刘有渝认识他。昨天清点人数的时候，这个兵笑嘻嘻地说：师长，我叫周小满，我妈给我取的，说是小满那天生的。 周小满。十七岁。小满那天生的。 刘有渝蹲在交通壕里，雨水混着硝烟落下来，落在他的钢盔上，落在他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手上是水，也是别的什么。他没有仔细分辨。 感时花溅泪——他想。没有什么花。只有焦土。只有弹坑。只有十七岁的周小满睁着眼睛靠在战壕壁上，嘴角那一点血。 --- 中午的时候，鬼子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打累了，回去重组了。他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灰色和土黄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霜打了的菜地。 刘有渝沿着战壕走了一圈。 战壕里到处是弹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走在碎冰上。有人的地方就有血，血浸进土里，冻住了，暗红色的，像一层漆。有几个弟兄坐在战壕里发呆，眼睛直直的，不说话，不动——不是受伤，是吓傻了，枪还攥在手里，但是手指头僵硬得像木头。 刘有渝走到一个老兵面前，蹲下来。 老兵认出他来了，嘴唇动了动：师长……喝水。刘有渝把赵德柱留给他的那半壶水递过去。 老兵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留着。刘有渝说。 我不渴。老兵说，嗓子里像塞了砂子，我就是……有点听不见。 刘有渝看他的耳朵——右耳在流血，不多，沿着耳廓往下淌，流到脖子上，军装领子洇了一小块暗色。 耳膜震破了。刘有渝说，下去让卫生员看看。 老兵摇头：我左耳还听得见。够用。 刘有渝没再劝。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战壕拐角处，他停下来——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不是弟兄们的，是鬼子的。跳进战壕被打死的那一个，脸朝下趴着，钢盔歪了，露出后脑勺，头发是黑的，很短，贴着头皮。军装后背有一个洞——是赵德柱那一刀捅的，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了一坨黑褐色的硬块。 刘有渝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也许二十岁，也许更小。也许有个妻子在等他回家。也许他的母亲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出征的方向。 但是刘有渝没有时间可怜他。他可怜不过来。 他蹲下来，从鬼子身上摸了一下——口袋里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黑白的，边角磨损了，被摸过很多次。 刘有渝把照片放回去，把布包塞回鬼子的口袋里。 他没有恨这个人。他恨的是让人变成这个样子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比子弹更冷，比炮弹更重，比冬天更漫长。 他站起来，往前走。 --- 下午两点，电话又通了。 是赵德柱打来的。 师长！侧翼还在！干河沟那边的鬼子退了！赵德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刮铁皮。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四十二。 八十个人出去，四十二个人回来。一半。 弹药呢？子弹不够一个基数，手榴弹一颗没有。 刘有渝沉默了几秒钟。 赵德柱，你回来。侧翼我让别人守。不用。赵德柱说，我在那里，弟兄们心里稳。你——师长，赵德柱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笑，我那个儿子……还没取名字。你要是有空，帮我想一个。 刘有渝攥着听筒，喉结动了动。 你自己取。我一个大老粗取什么名字，赵德柱说，取个歪的，娃儿长大了怪我。那你活着回去自己想。 赵德柱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我回去想。 电话挂了。 刘有渝把听筒放下，站在掩体里，看着地图上那个铅笔画的箭头——从南往北，指着雨花台，指着他。 他低下头，在地图边上写了一个字：赵。 然后又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