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九卷:国破山河在
第二天的炮比第一天更凶。
不是打一阵停一阵——是连续的,像暴雨,没有间歇。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嗖的,声音尖利,像有人拿铁丝在空气里抽。落在阵地上的炮弹震得战壕壁上的土哗哗往下流,像沙漏在翻。刘有渝蹲在掩体里,感觉自己在地底下,头顶是一层薄薄的土和木头,外面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炮击了一个半钟头。
一个半钟头之后,阵地前沿已经不是缓坡了——是一片焦土弹坑,黑乎乎的,冒着烟,像一锅烧干的粥。断续壕彻底没了,被炸成了一段一段的浅沟,填满了碎土和碎石。第一道战壕被炸塌了三段,第二道也塌了两段。通讯线全断了,和右翼八十七师的联系彻底中断。
刘有渝让谢文清派了两个通讯兵去查线,都没回来。
别派了。赵德柱说,八十七师那边的阵地比我们还矮,估计也在挨炸。
刘有渝没说话。他知道赵德柱是对的——八十七师的阵地在更开阔的地形上,炮击只会更惨。但是他们和八十七师之间那段干河沟——布了绊发手榴弹的那段——如果八十七师那边顶不住,鬼子从侧翼插进来,整个防线就被撕开了。
赵德柱,你带一个连去干河沟那边盯着。刘有渝说,八十七师要是退了,你就是侧翼,给我堵住那个口子。
赵德柱应了一声,带了八十多个人走了。走之前,他把水壶递给刘有渝——壶里还有半壶水,他没喝,留给了师长。
刘有渝接过水壶,晃了晃。
你呢?
我有雪。赵德柱咧嘴一笑,指了指战壕边上积的那层薄霜,老天爷给的,管够。
他走了。刘有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处,心里数了一下——赵德柱带走了八十个人,阵地上还剩不到一千七。一千七守两千米阵地,每个人一米多——够还是不够?
不够。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炮击停了之后,步兵又来了。这回不是从正面——从左翼来的,从八十七师的方向。刘有渝站在掩体里用望远镜看,心往下沉:八十七师那边阵地上升起了黄色烟雾——鬼子放了烟幕弹,在烟幕的掩护下往八十七师的阵地冲。八十七师在还击,枪声稀稀拉拉的,明显不对——弹药不够,或者人不够,或者两个都不够。
左翼!刘有渝喊,注意左翼!鬼子从八十七师方向过来了!
弟兄们调转枪口。有人跑着把机枪搬到了左翼的掩体里——重机枪,水冷式,水箱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射手用手指头捅开了冰才灌进去。枪口对着干河沟的方向,那个他们和八十七师之间的缺口。
灰色的人影从烟幕里钻出来了——不是走,是跑,弯着腰,端着枪,嗷嗷叫着冲过来。他们的钢盔在烟雾里忽明忽暗,像一群水底下的鱼,一闪一闪的。
机枪响了。嗒嗒嗒嗒——沉闷的、有节奏的连射声,像一台缝纫机在高速运转。子弹打在干河沟边沿上,扬起一片尘土,冲在前面的鬼子倒了一排。后面的趴下了,开始还击。
但是鬼子太多了。从烟幕里出来的不止一排——是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干河沟里的绊发手榴弹响了几个,砰砰砰的,炸倒了七八个,但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左翼的防线在颤抖。
一个弟兄被子弹打中了脖子,血喷出来,温热的,溅在旁边那个人的脸上。那人愣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开枪。他没哭也没喊——不是不疼,是来不及疼。
刘有渝也拿了一支步枪,站在战壕里打。他的枪法比大多数弟兄都好——穿越之前,他是个军事爱好者,在射击场练过。穿越之后,他打了多少枪,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他打一枪换一个目标,不贪,不求一枪毙命,只求打中——打中了就算不死也倒下了,倒下了就冲不上来。
枪管又烫了。他这次没换枪——用衣袖裹着手继续打。衣袖冒了烟,布料焦了,一股糊味。
赵德柱呢!他喊。
没人回答——赵德柱在干河沟那边,听不见。
他拿起望远镜往左翼看——干河沟那边也打起来了,赵德柱的八十个人在沟边和鬼子对射,枪声很密。赵德柱自己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端着枪打,打一枪骂一声,声音被枪声盖住了,看不见嘴型,但是肩膀在抖——不是抖,是后坐力。
顶住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左翼顶住了!
刘有渝松了一口气。只是一小口气——他知道这口气松不了太久。
战斗持续了四个钟头。四个钟头里,鬼子冲了五次,被打退了五次。最后一次冲到战壕边上——一个鬼子兵跳进了战壕,刺刀朝下捅,扎进了一个弟兄的大腿。那弟兄惨叫一声,反手用枪托砸在鬼子脸上,砸得鼻梁塌了,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出来。赵德柱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进鬼子后腰,鬼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德柱拔出刺刀,在鬼子身上蹭了蹭血。他蹲下来看那个受伤的弟兄——大腿上还在冒血,手指头按不住。卫生员跑过来,打开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往外渗。
抬下去。赵德柱说。
那个弟兄不肯走,拽着战壕壁的土不松手:我还能打——
你打个锤子!赵德柱吼了一句,腿都豁了还打?给老子下去!
弟兄被抬走了。赵德柱站起来,往阵地上看了一眼——人又少了一截。他带的八十个人还剩五十出头,主阵地那边不知道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