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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在武昌城内——一条叫粮道街的老巷子里——门面不起眼——灰砖墙——木门——门口站了四个卫兵——但卫兵的军装是新的——枪是新的——连刺刀都是新的——
刘有渝带着赵德柱进去报到。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田家镇塞布雷几个词——
一个上尉出来接待他们——三十出头——戴眼镜——斯文——但手指上的茧告诉他不是文职——是扛过枪的。
刘营长?
上尉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四十一军昨天报上来了——你们是滕县突围的?
上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复杂——有敬意——也有怜悯——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孙军长想见你。
孙军长?
孙震。四十一军军长。你的顶头上司。
刘有渝的背挺了一下——孙震——他在滕县的时候只见过一次——远远地——在师部——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脸很白——白得像纸——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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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震在后面那间正房里。
房间比前面大——但也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张地图——长江中下游的——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红的是我军——蓝的是日军——
蓝箭头比红箭头多——多很多——
孙震坐在桌后面——比刘有渝记忆里的更瘦了——脸还是白的——但不是那种纸的白了——是那种熬了太多夜、吃了太多苦之后的白——惨白——
他看见刘有渝进来,站了起来。
你是一二二师的?
是。刘有渝。
一二二师现在还有多少人?
四百一十二。
孙震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王铭章……他的声音很轻——他怎么死的?
刘有渝把滕县的事说了一遍——从三月十四日接防,到十七日城破——他说得平——像在背一段已经背过一百遍的公文——
但说到王铭章殉国那一段——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个画面他见了太多次——每次闭上眼就在——像刻在眼皮里面——
王铭章站在城墙上——城墙上已经没有城墙了——只有砖头和尸体堆起来的掩体——他手里拿着枪——不是手枪——是一把步枪——他一个军长拿着步枪在打——
最后一颗子弹——
他没有留给自己——他打完了——
然后日本人涌上来——
刘有渝没有看见他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在另一个方向——但他听见了——听见有人说师座殉国了——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天亮了——
孙震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知了在叫——武汉的知了比四川的叫得响——叫得凶——像在跟什么吵架——
四百一十二人——孙震终于开口了——你们先休整。武器我让兵站给你们补——能补多少补多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军长都在喝稀饭——
他顿了顿——武汉要打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的兵能打吗?
刘有渝看着他——
能打吗?
四百一十二个人——三分之一带伤——枪不够——子弹不够——连军装都是破的——
孙震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是委任状——上面写着第二十二集团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七三一团第三营营长——
你原来的番号。团没了——旅也没了——但番号留着。孙震说,活着的人——番号不能丢。
刘有渝接过那张纸——纸很薄——轻——但拿在手里沉——
谢军长。
不用谢我。孙震说,谢王师长——他替你们守住了那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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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有渝从军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武汉的夜——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黑了就是黑了——武汉黑了还是亮的——
江上的船灯——岸上的路灯——楼上的灯火——防空探照灯——把天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赵德柱在外面等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咋说?
休整。补装备。然后打仗。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就打。
他顿了一下:打哪儿?
武汉。
赵德柱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云缝里透出一点星光——
武汉好。他说,我还没见过长江。
今天不是见了?
那叫见了?那叫坐船过了。连水都没摸着。
刘有渝笑了一下——很短——
打完仗让你摸。
赵德柱也笑了——更短——
打完仗——他念叨着这三个字,像在嚼一块硬糖——嚼不烂——但舍不得吐——
他们沿着粮道街往回走——街上还有人——不多——都是兵——
兵和兵碰面——不说话——看一眼——各自走——
有的兵眼睛是活的——有的兵眼睛是死的——
死的那些——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他们已经走了——只是身体还在走——
刘有渝不想变成那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委任状——纸还是温的——像刚从人手里递过来——
番号还在——
他还在——
黄鹤还没走——
至少——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