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从六月开始打——
不是打武汉——是打武汉的外围——
九江先打——长江南岸——
然后是田家镇——长江北岸——
然后是马当——
然后是湖口——
一个一个地啃——像一条蛇吞蛋——吞一个——缓一缓——再吞一个——
刘有渝的部队还在武昌待命——预备队——预备队就是等着前面的人顶不住了再补上去的那种——
但他每天都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不是派兵——是派伤轻的、腿脚快的——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到码头上去听——
码头上消息最多——船老大、码头工人、逃难来的商人——他们什么都往码头上带——包括消息——
九江丢了——
田家镇还在守——
海军的船沉了三艘——江上布了水雷——日本人不敢走水路——
安庆丢了——
六安丢了——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块——后面就拦不住——
刘有渝在营房里挂了一张地图——从兵站顺的——巴掌大——但够用——他在上面画箭头——红的蓝的——蓝的越来越多——红的越来越少——
赵德柱看不懂地图——但他看得懂刘有渝的脸——
又丢了?
哪儿?
黄梅。
赵德柱不说话了——黄梅——他不知道黄梅在哪儿——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丢了就是死了人——丢了地——丢了路——
下一步就是丢武汉——
七月中旬——
刘有渝接到命令——不是上前线的命令——是修工事的命令——
汉阳方向——沿江布防——构筑二线阵地——
二线阵地——就是前面的人死了以后他们接手的地方——
刘有渝带着全营渡江——从武昌坐船到汉阳——汉阳是武汉三镇里最小的——但也比刘有渝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
汉阳最大的东西是树——
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排一排——沿江种着——柳树——粗的两个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粗——枝条垂到江面上——被风吹得像一把把扫帚——扫江水——
晴川历历汉阳树——
崔颢写的——就是这个——
刘有渝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树——
它们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柳条在风里晃——晃得懒洋洋的——像不知道有战争——
树不知道——
树只管长——
今天长——明天长——有人没人都长——
炸弹落下来——树断了——明年还会从根上冒新芽——
人不会——
人断了就断了——没有明年——
刘有渝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看他的兵——
他们已经在挖了——铁锹铲进土里——土是黄的——湿——长江边的土永远是湿的——挖起来重——一锹一锹——
赵德柱光着膀子——汗从脊背上流下来——顺着那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的疤——
刘有富也在挖——他腿上有伤——挖一会儿歇一会儿——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