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
快是因为每天忙——补兵、领枪、练兵、开会——忙得脚不沾地——慢是因为到了晚上——晚上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不该冒的东西——
滕县——
刘有渝不让自己的脑子往那个方向想——但脑子不听话——它自己会转——转着转着就转到滕县去了——转到城墙上去了——转到那三千四百个人身上去了——
三千四百——现在四百一十二——
三千人去哪了？
他知道去哪了——
他不去想。
兵站给补了八十条枪——汉阳造——旧——但能用——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快平了，子弹塞进去晃荡——不过比空手强——
子弹补了两千发——两个人一箱——一人五十发——打一场遭遇战就没了——但至少有了——
军装没有——不是不给——是没有——武汉的兵站比滕县的时候还穷——布匹都被拿去做绷带了——刘有渝的人还穿着从河南一路穿来的破军装——有的连扣子都掉光了，用草绳系着——
赵德柱说：咱们是叫花子军。
刘有渝说：叫花子也能打仗。
赵德柱说：那倒是——叫花子最不怕死——反正死了也穷。
兵也补了——不是新兵——是打散了的其他部队的人——都是从各个战场收容来的——
有一个排是从淞沪退下来的——排长姓陈——浙江人——说话快——像嘴里含着花生米——
侬晓得伐——阿拉在上海打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弟兄们死了一茬又一茬——我那个连一百六十几个人——退出来的时候剩十一个——十一个啊——连炊事员都上了——
还有一个班是从南京突围出来的——班长姓吴——湖南人——脸黑——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
刘有渝问他：南京怎么样了？
吴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刘有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别问了。
刘有渝没再问。
武汉的六月热——比四川热——比河南热——热得人骨头都要化了——
白天操练的时候，汗出得像从井里捞出来——军装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晚上睡不着——不是热——是闷——空气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
刘有渝夜里起来——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看天——
武汉的天不如北方清——北方天高——云薄——一眼看过去能看十里——武汉的天矮——云厚——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三座城焖在里头——
但也有云开的时候——
有一天傍晚——操练完了——刘有渝站在操场边上看天——
西边的云裂开了一条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江面上——长江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从武昌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云是白的——被夕阳镀了边——金边——白的云金边——铺在天上——一层一层——
千载空悠悠——
一千七百年前崔颢站在黄鹤楼上看到的云——是不是也是这样——白——慢——悠悠地走——
人不走——云走——
城不走——云走——
仗打完了——仗打不完了——云还是那样走——
慢——悠悠——不急——不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有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云缝合上了——金光灭了——天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