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敬了个礼。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敷衍的礼——是标准的——手抬到眉际——停了一秒——放下。
请坐。他说,声音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像在跟一个易碎品说话。
刘有渝坐下。
中校叫人倒了水——白开水——但杯子是洋瓷的,白底蓝花,好看。
你们师……现在还有多少人?
四百一十二。
中校的手抖了一下——水从壶嘴歪出来——滴在桌上——他没擦。
王师长……
殉国了。
中校又沉默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挡住了下半张脸——但挡不住喉结——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们先在兵站休息,他放下杯子,声音稳住了,我往上头报。四十一军的军部在武昌——你们可能要过江。
过江?
嗯。坐轮渡。黄鹤楼就在码头边上——他顿了顿,你们应该去看看。
刘有渝没说话。
去了就知道了。中校说,那楼——以前是看景的——现在——看什么都像最后一眼。
他们第二天过江。
轮渡是铁壳的——烧煤——烟囱里冒着黑烟——汽笛一响震得人胸口发麻——
江面宽——比黄河宽——比刘有渝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宽——水流不急,但浑,黄中带灰,像一匹洗褪了色的绸缎——
四百一十二个人挤在渡船甲板上——没有座位——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看着江——
赵德柱蹲在船头,把手伸出去够江水——够不着——江水离船舷还有三尺——
黄河的水比这浑。他说。
没人接话。
刘有富站在刘有渝旁边——他也在看江——但他的眼神不像在看水——像在看江对岸——对岸的武昌城——城墙、房顶、树梢——还有——
那是什么?刘有富指着对岸高处。
刘有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座楼——
不是普通的楼——是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只要起飞的大鸟——
黄鹤楼。
它站在蛇山之上——背靠武昌城——面对大江——
五层——飞檐如翼——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一千七百年了——
多少人来过——崔颢来过——李白来过——白居易来过——
他们都写了诗——写得最好的是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是谁?谁也不知道——传说有个道士骑鹤飞走了——楼就空了——
楼空了——但人还在——
一千年的人来了又走了——楼还在——
现在——日本人要来了——
楼还在不在?
刘有渝站在船头,看着那座楼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飞檐上的装饰都看得清了——彩绘的——红的绿的蓝的——
风从楼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儿——带着江水的味儿——带着一千七百年的味儿——
他忽然觉得——
这座楼——比他大——比这场仗大——比这场战争大——
楼会一直在——
就算日本人炸了——楼还会再盖——
因为楼不是木头和砖——楼是诗——
诗炸不烂。
船靠了岸。
码头上人更多——挑夫、商贩、兵、逃难的老百姓——挤成一团——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刘有渝叫赵德柱整队——四百一十二个人排成两列——军装脏——脸脏——枪旧——但队形还是齐的——
他们从码头出来,走上蛇山的路——路两边是摊贩——卖面的、卖茶的、卖烟的、卖地图的——
还有卖报纸的——
号外号外——政府发表声明——抗战到底——
号外号外——武汉保卫战动员——百万大军云集——
刘有渝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
报纸上的字很小,纸很糙,油墨蹭了一手——但消息是真的——
武汉集结了百万大军——蒋介石亲自坐镇——苏联援华物资从宜昌运上来——
要打——
在武汉打——
守住这条江——
刘有渝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抬头看——
黄鹤楼就在眼前——
他没上去——
不是不想——是没资格——
昔人已乘黄鹤去——那些乘鹤而去的人——他们走了——留下这座楼——留下这些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