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九月初到了商城,大别山北麓,
商城是个小县城,城墙不高,但山高,大别山在这里拔起来,一座连一座,绿的,黑的,雾气缠在山腰上,像一条条洗过的白纱,没晾干,
刘有渝的阵地在商城东面的山口,两座山夹着一条路,路是从六安方向过来的,日本人要从那边来,
守住这个口子,团长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哪怕守三天,三天,够后面的部队撤了,
团长是新来的,刘有渝不认识,四十多岁,脸很方,像一块砖,说话也像砖,一块一块,硬,实,
三天。团长看了他一眼,你的营,能守三天吗?
刘有渝没有犹豫:
团长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只是点了头,然后走了,
---第一天,没有日本人,
只有飞机,
三架,九架,十二架,在头顶嗡嗡地飞,不投弹,就飞,飞过去,飞回来,像在数他们有多少人,
赵德柱骂了一声:老子不用你数,四百一十二,你来一个我杀一个,
刘有渝叫他闭嘴,飞机听不见他骂,但万一有侦察机拍照片呢,
他们趴在阵地上,脸贴着土,闻着草根的味道,草在土里,不动,
人也像草,
趴着,不动,等,
等日本人来,
---第二天,日本人来了,
先是炮,
不是步兵炮,是野炮,一百零五毫米的,打过来的时候天都在抖,
第一发落在阵地前面,炸起一团土,土里夹着草根,草根像断了的手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下来,
趴下,
刘有渝吼了一声,所有人趴进战壕,
炮弹一发接一发,不是精准打击,是覆盖,从左打到右,从右打到左,像用梳子梳头,一下一下,
土在抖,战壕壁在掉渣,头顶上的土簌簌地落,落进脖子里,
赵德柱趴在刘有渝旁边,嘴里的土吐了三回,
操,比滕县还猛,
藤县的炮也不少,但滕县是城墙,有遮挡,这里,两座山夹一条路,炮弹砸在山上,碎石飞过来比弹片还狠,
炮打了半个时辰,停了,
刘有渝从战壕里抬起头,
烟,
到处是烟,黄土的烟,黑的烟,
阵地前面两百米,出现了一排灰色的人影,
日本人,
他们走得很慢,弯着腰,枪端着,像一群灰色的蚂蚁,
准备,刘有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的,像砂纸,
四百一十二个人,从战壕里探出枪口,
日本人走近了,一百米,八十米,
枪声响成一片,不是齐射,是各打各的,但声音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日本人倒了一排,后面的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嗖嗖地飞,
刘有渝缩回战壕,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带走了他军帽上的扣子,
赵德柱,左翼,
来了,
赵德柱猫着腰跑了,
刘有渝探出头,
日本人退了,但不是真退,是退回去重新组织,这种打法他见过,滕县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波一波,
第一波是试探,第二波才是真来,
补弹药,快,
---第三天,
他们打退了五次冲锋,
阵地上还剩三百人,
刘有渝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他用绷带缠了,缠得紧,手臂发麻,但还能拿枪,
赵德柱的额头上被碎石砸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珠子还是亮的,比平时还亮,那种杀红了眼的亮,
还来不来?
那就等着。
刘有富在右翼,他的腿伤没好利索,但他一直在打,打到枪管发红,烫手,他换了一把,从死人手里拿的,
日本人第六次上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太阳在山后面,把天烧成了红色,
红色的天,红色的山,红色的枪口,
刘有渝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也许是腿麻了坐不住,也许是想看清,看清那些灰色的人,
他看见了,
灰色的,一片,
不是一百,不是两百,
是整个山口都灰了,
像山洪,
他想起崔颢,烟波江上使人愁,
江上的烟波,是愁,
山口的灰潮,是命,
命拿来了,他接,
他的声音被枪声淹了,
但他知道他的兵听得见,
因为枪声就是命令,
他开枪,
他们开枪,
三百个人,三百条枪,
在黄昏里,在山口,在大别山,
跟灰色的潮水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