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着河,看着对岸。鬼子没动,他们退了,退回去了。对岸的火把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像瞌睡人的眼睛,半睁半闭。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撤吧,天黑了。”
等一下。刘有渝说,“我再看看。”
他看着对岸,对岸有火光,鬼子的火把,但没有动的迹象。他们累了,打了三天,他们也累了。刘有渝打了二十年的仗,他信一条:再凶的狼,也有打盹的时候。鬼子这会儿,就是打盹的狼。
老赵,他说,“让新兵先撤,藏船的地方,坐船过河。”
“你呢?”
我最后走。刘有渝说,“我得看着,看着他们都上了船。”
赵德柱点头,他转身去安排。新兵们开始往芦苇里走,去找船。王大牛走过刘有渝身边,停下来:“师长,你不走?”
我一会儿走。刘有渝说,“你先上船,回去看你娘。”
“那我等你。”
等什么等。刘有渝板起脸,“上船去。你娘还等着你吃鸡蛋呢。”
王大牛咧嘴笑了,跟着队伍走进芦苇荡。陈二娃也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师长,我……”
你啥子?刘有渝说,“回去办你的喜事去。安县的新媳妇,还等着你呢。”
师长,陈二娃憋出一句,“我以后还能跟着你打仗不?”
仗打完了就不打了。刘有渝说,“打完了,咱都回去种地。”
陈二娃使劲点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刘有渝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刘有渝站在渡口,看着新兵走,一个一个,走远了,消失在芦苇里。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芦苇沙沙响,像在说,快走,快走。
他想起黄河。黄河也是这样,他看着新兵撤,自己最后走。但黄河没撤成,援军来了,他留下了。
这次会撤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第三天,守完了,该撤了。
新兵撤完了。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着空荡荡的渡口。没人了,只有他和赵德柱。风把地上的弹壳吹得叮当响,战壕里还扔着几顶帽子,几双破鞋。打了一天的战场,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河水哗啦哗啦。
走吧。赵德柱说。
刘有渝说。
他转身,往芦苇里走,去找船。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他听见声音,枪声。
他回头,看见对岸的火把动了,鬼子动了,他们冲过来了。火把像一条火龙,从河滩上腾起来,直扑河边。
鬼子来了。他喊。
不是退了吗?赵德柱喊。
骗人的。刘有渝说,“他们等我们撤,然后追。”
他看着鬼子冲下河,冲过桥。桥还没断,他们修好了,冲过来了。黄军装涌上桥面,密密麻麻,像一群过河的蚂蚁。
老赵。他说,“你带新兵先走,我挡着。”
不行。赵德柱说,“你一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挡。刘有渝说,“不挡,新兵就跑不掉。他们刚上船,船还在河中央,鬼子追上去,一船人都得死。”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刘有渝说,“你得带新兵走。他们不知道船在哪,你知道。你走了,他们才能活。”
赵德柱愣了一下。他知道,刘有渝说得对。藏船的位置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走了,新兵才能找到船,才能过河。
师长,他说,“你活着回来。”
我活着。刘有渝说,“快走。”
赵德柱转身,跑向芦苇,去找船。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有渝站在渡口,背对着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河面上,一荡一荡的。
刘有渝一个人站在渡口,看着鬼子冲过来。
他端起枪。枪断了,刺刀弯了。他把断枪扔了,弯腰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长枪,掂了掂,还能用。他又摸了摸腰间,还有手榴弹。
他掏出手榴弹,三个,绑在一起。他等着,等鬼子近一点,再近一点。
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踩得河滩咚咚的。黄军装已经涌上岸了,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雪。
刘有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绵阳当兵的第一天。排长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排长笑了,说,小子,等你上了战场就知道怕了。后来他真上了战场,真怕过,怕得手脚冰凉。但他从没退过。二十年来,他退过很多次——那是撤退,不是逃跑;但临阵脱逃,一回都没有。今天也一样。今天不是逃,是挡。
他摸了摸怀里的枪,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字。念慈的字贴着胸口,暖乎乎的,像一只小手按在那里。他忽然笑了:念慈,爸爸这就要去见你娘了,可别嫌爸爸一身血。说完他自己又摇头,自言自语:“龟儿子,想啥子呢,仗还没打完。”
鬼子冲到渡口了。
刘有渝看见黄军装,看见鬼子的脸,看见刺刀。
他拉了引线,手榴弹冒了烟,他扔出去。
轰。
炸倒了一片,但还有一片,冲过来。他蹲下,又摸出两个手榴弹,拉线,扔。轰,轰。烟尘里,鬼子的影子晃了晃,又往前涌。他们太多了,炸不完,像河里的水,堵不住。
他端起枪,刺刀朝前,冲向鬼子。
噗,刺刀扎进一个鬼子的肚子,血溅出来,他拔出来,再扎。他杀了一个,又杀一个。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换手,继续扎。有个鬼子被他扎倒,倒下去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枪,死不撒手。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弃了枪,反手从地上抄起一把不知道哪个弟兄留下的长刀,抡圆了砍。刀是钝的,砍下去不痛快,但够沉,砸在鬼子脑袋上,一砸一个倒。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他只知道,挡住,挡住一分钟,新兵就多一分钟。
一个鬼子的刀砍向他,他躲不开,砍在他背上。
刀很利,砍进去的时候他听见骨头响了一声。他跪下来,血涌出来,但他没停。他转身,刺刀扎向那个鬼子。噗,扎进去了,鬼子倒下。
但他站不起来了。背上的伤太深,血涌出来,他跪在地上,跪在渡口。他感觉血从背上往下流,流过腰,流过腿,流到地上,把身下的土洇成一片深色。
他听见鬼子围上来的脚步声,听见刺刀在空气里划过的声音。
他看着白河。白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
他想起念慈,想起爸爸回来。
爸爸回来。爸爸回不去了。
他摸了一下口袋。念慈的字还在,贴着胸口。他把字掏出来,攥在手里。纸是热的,沾着他的血。
我回不去了,他想。我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听见河水哗啦哗啦,像念慈在写字,沙沙沙。
黄河边的风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吹散了。他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倒在渡口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白河的水,望着对岸,望着他守了这么多年的这片土地。
天黑之前
天快黑了。 鬼子退了。 让新兵先撤。 我最后走。
新兵撤完了。 只有他和赵德柱。
枪声。 鬼子来了。 骗人的。他们等我们撤。然后追。
老赵,你带新兵先走。 我挡着。 你一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挡。不挡,新兵跑不掉。
师长,你活着回来。 我活着。快走。
一个人站在渡口。 看着鬼子冲过来。
手榴弹。三个绑在一起。 扔出去。 轰。
冲上去。刺刀朝前。 挡住。挡住一分钟。 新兵就多一分钟。
刀砍在背上。 跪下来。血涌出来。 站不起来了。
看着白河。 哗啦哗啦。 想起念慈。 “爸爸回来”
我回不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