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着天边，天边是黑的，星星还亮着。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血腥气。昨天的血还泡在河里，今早的风又把它吹醒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今天最后一天，守完今天，就撤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刘有渝说，今天最后一天，得看着。
他看了一眼战壕。新兵们东倒西歪地睡在坑里，有的抱着枪，有的裹着单衣，睡相各异。王大牛睡得最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口水。陈二娃蜷成一团，像只虾米，眉头皱着，大概梦里也在打仗。
让他们多睡会儿。刘有渝说，今天，怕是不好过。
他看着对岸，对岸的火把亮着，鬼子的火把，在走动，在准备。火把比前两天多了好几倍，密得像天上的星星，把对岸的河滩照得通红。
他们天亮就打。赵德柱说。
会打。刘有渝说，最后一天，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撤，他们会拼命。
拼命？
刘有渝说，他们也累了，打了两天，他们也累了。但今天他们会拼命，因为过了今天，我们就撤了，他们追不上了。到嘴的肉要飞，搁谁谁不急？
赵德柱点头，他懂了。今天不一样，今天鬼子会拼命，拼命往这边冲。
老赵，刘有渝说，今天别下前线，就站在渡口，让新兵看见，我们还在，他们就不怕了。
赵德柱说，我在。
两个人站在渡口，看着天。天慢慢亮了，灰的天，然后是白的天。晨光从山背后爬上来，把河面镀成一片淡金色。河水还是红的，红的上面浮着金，看着怪诞得很，像一幅谁也没画过的画。
然后他们看见了，鬼子的阵型。
不是几千，是上万，密密麻麻，把对岸全站满了。黄的军装一直铺到山脚下，看不见尽头。连河滩上的芦苇丛里都蹲着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落在水边的蝗虫。
师长，赵德柱说，上万人，我们只有一千。
一千也守。刘有渝说，守到天黑，天黑就撤。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新兵。新兵们也看见了，脸刷地白了。王大牛攥着枪，指节发白；陈二娃的嘴唇直哆嗦。他们没见过这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
刘有渝跳上渡口那块大石头，朝战壕喊：弟兄们，看见没有？对岸那个，是上万头猪！
新兵们一愣。
猪再多，也是猪。刘有渝喊，咱们一人一枪，够打半天！打完了，回家吃肉！
新兵们哄地笑了。这一笑，腰板又直了些。
他看着对岸，看着鬼子的指挥官举刀，刀在太阳下闪着光。
鬼子的指挥官喊。
上万人跳进白河。水淹到腰，淹到胸，他们往这边走，密密麻麻，像蚂蚁，像黄河的蚂蚁。河面被他们踩得哗哗响，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整条河像开了锅。
刘有渝喊。
枪响了，砰砰砰，子弹飞过白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河面上的人倒下去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人，继续走。子弹打不完他们，水淹不死他们，他们像蝗虫一样，一层压着一层，往这边涌。
刘有渝端着枪，他看着鬼子，看着他们走过来。他没打，他在等，等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