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东方,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是红的,像血,像火,像昨天的黄河。
今天最后一天,守到天黑,援军就来了。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脚步声很轻,怕吵醒新兵,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刘有渝说,今天最后一天,守住,援军就来了,
援军什么时候到?
天黑之前。刘有渝说,长官部说的,三日抵达,今天是第三天,
赵德柱点头,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肩膀上的绷带渗了血,但他站得直,像一根桩,像一块碑。
师长。他说,援军来了,我们就没事了,
没事了。刘有渝说,但黄河还在,我还得守,
你还守?
刘有渝说,援军来了,我也能守,守到打完为止,
赵德柱笑了,他知道刘有渝会这么说,刘有渝永远是守,守到打完。
清晨的黄河很安静,水声哗啦哗啦,比平时轻。新兵们陆续醒了,没人说话,都默默地擦枪,把子弹一颗一颗数好,码在面前。炊事班把最后半袋面蒸了馒头,一人一个,发下去。有人舍不得吃,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吃——万一晚上还能活着呢。
吃过馒头,有几个新兵蹲在工事里,撕了烟盒纸,借了半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写家信。写什么呢?写不出什么,就写:爹娘,儿在黄河边,一切都好,勿念。写完,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有个兵没写,蹲在一边发呆。老兵问他:你咋不写?他说:我不会写字。老兵说:那你说,我帮你写。他想了想,说:那就写,儿子没给爹娘丢人。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鬼子多半会来;下午,最难熬;天黑之前,援军到。他算了算,还有十个时辰,这十个时辰,就是一座山,得一步一步翻过去。
他想起念慈。今天是第十二天,念慈该放学了,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该喊林氏做饭。他不知道念慈现在在干什么,但他知道,只要他守住今天,念慈就能一直蹦蹦跳跳下去。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两个字,纸角磨得更破了,但他摸得出那笔画,横是横,竖是竖,是他的名字,是念慈喊他的声音。
下午,鬼子来了。
这次不是几千人,是上万人,密密麻麻,把对岸挤满了。他们站在河边,站成一排一排的,像黄墙,像黄海,像黄河里长出来的黄草。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见鬼子的阵型,看见了,太多了,打不完。他的心沉了一下,沉到底,但他没怕,怕也没用,怕也要守。
师长。赵德柱说,声音发抖,鬼子上万人,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刘有渝说,打到最后,等援军,
他看着鬼子跳进黄河,看着他们扛着浮桥,看着他们往前走,密密麻麻,像蚂蚁,像黄河里的黄蚂蚁。水花溅起来,溅得很高,他们的腿在泥里拔,拔出来,踩下去,再拔出来。
他喊。
枪响了,砰砰砰,但子弹不够,打在人身上,倒下几个,还有几千个往前走。子弹打完了,手榴弹扔完了,但他们还在往前走。
手榴弹。他喊。
手榴弹飞出去,炸了一片,但还有一片,炸不完。鬼子太多了,炸不完,杀不完,打不完。
桥搭成了,搭到大堤,鬼子冲上来,冲上河滩。
刘有渝跳下去,跳到河滩上,他端着枪,刺刀朝前,冲向鬼子。他的腿在抖,肩膀在疼,但他冲,冲向鬼子的刀,冲向鬼子的枪,冲向死亡。
新兵跟着,八百个人,冲向几千个鬼子。他们知道打不过,但他们冲,冲到死为止。
撞在一起,撞得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