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消息来了。
通讯员跑上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师长,长官部电报,
刘有渝接过电报,看着上面的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很工整,但有些字模糊了,是汗手印的。
第一战区派兵增援黄河防线,预计三日后抵达,刘有渝部坚守待援。
他看着电报,援军,三天后。他眨了眨眼,怕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援军要来了。
他握着电报的手抖了一下。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子弹快打光了,人快拼光了,援军要来了。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老赵。他把电报递给赵德柱,援军要来了,
赵德柱看着电报,看着三日抵达四个字,笑了,笑了。他的嘴角动了动,笑得很短,但笑了。他笑了之后,又低下头,把电报再看了一遍,像怕字会长脚跑了。
援军。他说,我们要有援军了,
刘有渝点头,三天,守三天,援军就来了,
他转身看着新兵,新兵们听见两个字,眼睛亮了,不是狂的光,是希望的光。他们打了一个多月,死了一半人,伤了一半人,剩下一半人也都累得站不住,但他们还守着,守到援军来。
弟兄们。刘有渝喊,声音哑了,但他喊得很响,援军三天后到,我们守住三天,三天就行,
新兵们喊起来,守住,守住三天,喊声震得大堤都在抖,震得黄河的水都在抖。
有个新兵喊完了,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背:哭啥子,援军要来了,该笑。那新兵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我、我以为我们守不住了……老兵说:守得住。师长说了,守得住。
刘有渝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热。他转身走回帐篷,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电报、信、两个字,现在加上这封,四样了。他拍了拍口袋,像是拍着四个老朋友。
那一夜,堤上的火堆烧得很旺。新兵们围着火,话比平时多。有人说援军到了要去镇上吃顿好的,有人说要给家里捎个口信,说儿子还活着。火光照着一张张黑瘦的脸,眉毛都亮了。赵德柱蹲在火堆边,烟袋锅子点着了又灭,灭了又点,他说:师长,等援军来了,我请你吃羊肉泡馍。刘有渝说:你哪来的钱?赵德柱说:攒的,一直没舍得花。刘有渝没接话,半晌,说:那说好了,羊肉泡馍,要加辣子。两人都笑了,笑得有点傻,像两个等着过年吃饺子的娃娃。
但鬼子不知道援军要来。
第十天,鬼子又冲了。
这次是夜冲,半夜,月亮很大,照着黄河,黄河是银的。月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鬼子趁着月光,扛着浮桥,跳进黄河。他们的影子在水面上晃,黄影子,银水面,像鬼。他们不出声,不喊口令,连脚步声都压着,只听见水声哗啦哗啦,还有木头碰木头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敲棺材板。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月光下的黄河,看见黄的人在银的水里,像鬼。他们不说话,不走动,只是往前走,踩着水,扛着桥,像一群哑巴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河里有水鬼,专等半夜三更拉人下水。他那时不信,现在他信了——水鬼真有,还穿着黄军装。
他喊。
枪响了,砰砰砰,子弹飞过黄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水溅起来,混着血,银的水变成了红的。
鬼子不退,他们往前走,踩着水,扛着桥。子弹打在旁边,不管;打在身上,倒下,后面的踩着前面的,继续走。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惨白惨白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
打了两个时辰,鬼子退了,没上岸,桥没搭成。浮桥上全是尸体,尸体漂在水上,被水冲走了,往下游去。
天快亮了,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泛白了,银的水又变回黄的。他松了松握枪的手,手指头僵了,弯不过来了。他活动了一会儿,才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他回到帐篷,没躺下,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赵德柱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两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赵德柱说:师长,你眯一会儿,我盯着。刘有渝说:睡不着。赵德柱说:那就坐一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等天亮,等再一个白天过去。
但刘有渝知道,明天还会来,明天是第十一天,后面还有第十二天,最后一天。
他得守住,守住最后两天,援军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