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埋人。
河滩上的尸体已经抬回来了，一百二十几具，摆在大堤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像在睡觉。天是灰的，云很低，压着大堤，压着尸体，压着活着的人。
刘有渝走过去，他一个一个看，有的脸还完整，能认出来，有的脸没了，被炮弹炸没了，只剩一个脑袋的形状，看不出是谁。他看着那些脸，心里数着，这是老李的兵，老李说他的兵死了二十几个，他数不够二十几个，后来在河滩边上找到一具，半个身子埋在泥里，扒出来一看，军装上写着名字，张得水，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怕死了没人认。
刘有渝蹲下来，看着张得水的脸，脸是青的，泡在水里泡久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他伸手，把张得水的眼睛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眼珠子灰蒙蒙的，没有光。他又拨了一下，眼睛闭上了，还是像睡着。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脚步声很重，坑挖好了，
刘有渝站起来，看了赵德柱一眼，赵德柱的脸也是灰的，两夜没睡，眼眶下面是黑的，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肩膀上缠着新绷带，昨天那场血战，他被一个鬼子砍了一刀，砍在肩膀上，不深，但是流血，流了一晚上，绷带换了三次，早上换的时候还在渗。
你也去包扎。刘有渝说。
包过了。赵德柱说，皮外伤，
你脸都白了，
白怕啥子。赵德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白又不死人，
刘有渝没说话。他知道赵德柱在硬撑，昨晚他看见赵德柱蹲在战壕边上，用手捂着肩膀，捂了很久，手松开的时候，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泥里。他没去管他，管也没用，管了他也不听，还不如让他自己熬着，熬过去就好了。
埋吧。刘有渝说。
弟兄们开始抬尸体。
两个人抬一具，一具一具地抬到坑边，放进坑里，摆好了，再抬下一具。有的弟兄抬着抬着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往外涌，止不住，涌着涌着就流下来了，流着流着就哭出声来，哭声压着，怕人听见，但是压不住，压着压着就窜出来了，像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个年轻兵抬着一具尸体，抬到坑边，放下去，蹲下来看，看了很久，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摸尸体的脸，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他喊得很轻，轻得像蚊子，但是刘有渝听见了。
他走过去，蹲在年轻兵旁边，看那具尸体，尸体的脸沾满了泥和血，看不清，但是眉眼还在，眉浓，眼窝深，鼻子矮，嘴唇厚，跟年轻兵的眉眼像得很，一看就是两兄弟。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洞，被刺刀扎的，从前胸扎穿到后背，洞的边缘翻着，像一朵翻开的皮花。
你哥？刘有渝问。
年轻兵点头，点得很慢，点完之后，又把手放在尸体的脸上，轻轻地擦，擦掉泥，擦掉血，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擦完之后，他把额头上绑着的布条解下来，系在尸体的额头上。
他说，我替你守着，
刘有渝站起来，拍了拍年轻兵的肩膀。年轻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着，眼眶里还漾着水，但是没再哭。他站起来，转身去抬下一具尸体。
刘有渝看着他的背影，瘦小的背影，肩膀上绑着绷带，绷带也是红的，他也在流血。
十九岁。他今年十九岁。他哥二十一岁。
两兄弟一块儿来的。现在剩一个了。
坑填了。
一百二十几具尸体，埋在黄河边的大堤后面。坟堆是一个一个的小土包，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土包，连成一片，像一排睡着的孩子。黄土，新翻的，还带着泥腥味，混着血腥味，混着尸体腐烂的味儿，一阵一阵地飘，飘到鼻子里，臭得想吐。
刘有渝站在坟堆前面，看着那些土包，看着那些埋在里面的人。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得替他们守着，守住黄河，守住这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