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桥搭到了大堤。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见浮桥的一头搭在河滩上,搭在他脚下的泥里。桥很宽,能走三个人并排,桥面上的土被踩出了脚印,密密麻麻,像蚂蚁走过。
鬼子冲上来了,比上次多,五千人,密密麻麻,像蚂蚁,像黄蚂蚁。他们从桥上跑过来,脚步声很重,震得桥在晃,震得堤在抖。桥板吱呀吱呀地响,像随时要散架,可它就是不断,撑着一个又一个鬼子过河。
刘有渝喊。
他跳下大堤,跳到河滩上,脚踩进泥里,但他不管,他往前冲。泥很深,没到小腿,但他跑得快,泥飞起来,溅在身后。
新兵跟着,李得宝跟着,赵德柱跟着,一千一百八个人,减去这几天的伤亡,还剩八百多,八百多个人,跳下河滩,往前冲。他们跑得很乱,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被尸体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冲向鬼子,鬼子冲向他们。
砰,砰,砰。
撞在一起,撞得很响,像两头牛撞在一起。河滩上乱成一团,喊声,叫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泥浆飞溅,血水横流,脚下的地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血,踩上去又黏又滑。
刘有渝端着枪,刺刀朝前,扎向一个鬼子,噗,血溅出来,他拔出来,再扎,噗,又溅出来。他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流到手上,手滑了,但他握紧枪,继续扎。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他只看见黄军装,看见刺刀扎进去,看见血,看见尸体倒下。他的胳膊酸了,腿软了,但他不停,停了就死。
一个鬼子举着刀,砍向他,他侧身,没躲开,刀砍在他肩膀上,砍在昨天的伤口上。
噗,血涌出来,他的血,热热的,流出来,流得很快。
他咬着牙,转身,刺刀扎进鬼子的肚子,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他擦了擦脸,继续打。
师长。李得宝喊,他冲过来,挡在刘有渝前面,你受伤了,退吧,
没事。刘有渝喊,继续打,
他推开李得宝,又冲向鬼子。他不能退,退了大堤就没了,退了念慈就不安全了。
他往前冲的时候,眼角瞥见一个新兵被两个鬼子围住了。新兵挺着刺刀,左挡右挡,脚步已经乱了。刘有渝几步冲过去,一枪托砸翻一个,刺刀又逼退另一个。那新兵惊魂未定,脸上全是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刘有渝没让他说:跟紧我。新兵使劲点了点头,跟在刘有渝身后,两个人背靠着背,往前杀。
打了三个时辰。
河滩上全是尸体,鬼子的尸体,新兵的尸体,叠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血染红了泥,泥变成了红泥,踩上去滑滑的,像踩在血里。
枪声慢慢停了,刺刀碰撞的叮当声也稀了。活着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拄着枪,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尸体堆上,再也站不起来。
刘有渝站在尸体中间,他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泥里,泥变红了。他的脸是白的,失血太多,白的像纸,但他还站着。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脸上是血,身上是泥,鬼子退了,
刘有渝抬头,看见鬼子退回浮桥,退回对岸,浮桥上全是尸体,他看过去,尸体有三层,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伤亡呢?
死了一百二十几个,伤了两百多。赵德柱说,鬼子死了两千多,
刘有渝点头,死了一百二十几个,比上次多,鬼子上来得多,死得也多。他转头,看着河滩,看着尸体,看着血,血染红了黄河,黄河是红的。
他看见李得宝站在河滩上,李得宝的脸上是血,胳膊上也是血,他在喘气,喘得很重。他的左胳膊垂着,不怎么动,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李得宝。刘有渝喊,声音哑了,伤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