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两个月。
刘有渝在孟楼住了两个月,不用守黄河了,不用打鬼子了,他每天看天,看田,看赵德柱学种地,
赵德柱学得慢,但学会了,翻土,下种,浇水,等着,他种了一小片麦子,在田里,等着麦子长出来,
师长,赵德柱说,你看,我的麦子发芽了,
刘有渝走过去,看着土里冒出来的绿芽,小小的,尖尖的,像念慈的手,
他说,长出来了,
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刘有渝说,得问天,
赵德柱笑了,他看着自己的麦子,像看自己的孩子,他没种过地,第一次种,麦子就发芽了,他觉得高兴,比打赢了还高兴。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越看越爱看,又怕看多了把芽看坏了,直起腰,搓了搓手,嘿嘿地笑。
师长,他说,你说,鬼子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刘有渝说,但会退,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也累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打完就回去,刘有渝说,回去种地,回去看老婆孩子,回去,
他想着回去,想着念慈,想着林氏,想着爸爸回来四个字,
他快了,他快了,
他在田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那几株麦芽。芽是软的,嫩的,一碰就颤,像娃娃的头发。他想起念慈刚生下来那会儿,头发也是这么软,这么嫩,他一个大老粗,抱着都不敢使劲。他收回手,说:老赵,等麦子收了,咱俩一人一半。赵德柱说:那可不行,我种的,得归我。刘有渝说:地是我帮你借的。赵德柱想了想,说:那……你三成,我七成。刘有渝说:行,三成就三成。两个老兵蹲在田埂上,为一垄还没长成的麦子分账,分得认真,像分赃一样。
赵德柱忽然说:师长,你说,念慈这会儿在干啥?刘有渝想了想,说:这个点儿,该放学了,在屋里写字。赵德柱说:她学写字,你高兴不?刘有渝说:高兴。赵德柱说:我要是也有个娃,我也让他学写字,写给我看。刘有渝说:打完仗,你回去,让你婆娘给你生一个。赵德柱嘿嘿笑了:那敢情好。他说完,又低头看他的麦子,看得眼睛发亮。刘有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这老小子,跟了他十年,图的啥?图的就是这一天,一片麦子,一个盼头。
下午,长官部的命令来了。
刘有渝部休整期满,调归第五战区,待命,
刘有渝看着命令,看着两个字,
待命,就是等,等下次打仗的命令,
他把命令放进口袋,挨着张自忠的电报,挨着林氏的信,他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电报,信,命令,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长官部的命令?,
待命,刘有渝说,归五战区,等着,
等什么?,
等打仗,刘有渝说,鬼子还没退,还得打,
赵德柱点头,他知道,休整结束了,要打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长,我那片麦子,还没收呢。刘有渝说:托给房东老汉,让他帮着照看。赵德柱说:他肯?刘有渝说:我跟他说好了,收成对半分。赵德柱说:那行。他又想了想,说:等我打完仗,回来收麦子。刘有渝说:嗯,打完仗,回来收麦子。
师长,他说,你还打得动吗?,
打得动,刘有渝说,打了一辈子,还打得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天,天还是蓝的,干净的蓝,但他知道,他又要走了,离开孟楼,去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