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楼住了一个月。
刘有渝每天早上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天,天是蓝的,不是黄河的灰,是干净的蓝。云是白的,飘得很慢,像,像念慈的脸。
他没打过仗的日子已经一个月了,不用端枪,不用挖坑,不用看对岸,不用听黄河。他的伤好了,肩膀不疼了,腿也不疼了,但他不习惯。
他打了一辈子仗,忽然不打仗了,不习惯。每天早上起来,他还是先摸枕头边,摸枪。摸不着枪,才想起来,枪交上去了,休整了。他愣一会儿,然后起床,打水,洗脸。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今天干嘛?
不知道。刘有渝说,你说干嘛?
我想学种地。赵德柱说,我们老了,打完仗得种地,先学学,
刘有渝笑了,赵德柱想学种地,他说了三次了。
你会种吗?
不会。赵德柱说,但可以学,
两个人走到镇外的田里,田是黄的,刚收了麦子,土踩上去软软的,不像黄河的泥,黄河的泥黏,这里的土松。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味道,干干的,暖暖的。
田里有个老农在拾掇地,六十多了,胡子白了,腰有些弯。赵德柱凑过去,学着人家的样子,先蹲下来看了看土色,又捏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老农被他这架势逗笑了:后生,你这是看地,还是相地?赵德柱说:老人家,我想学种地。老农说:种地不难。他说,翻土,下种,浇水,等着,
等多久?赵德柱问。
看天。老农说,天好就快,天不好就慢,
赵德柱想了想,等,他守了一年黄河,等了一年,等和守差不多,都是不动的活。
我学。他说。
老农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刘有渝,问:你们是打鬼子的?赵德柱说:老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锄头递给他:那好好学。等打完仗,回家种地去。赵德柱接过锄头,学着老农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翻地。
刘有渝站在田边,他看着赵德柱蹲在土里,学翻土,笨手笨脚的,土翻得歪歪扭扭。老农在旁边指导,怎么握锄,怎么用力,怎么翻得深。赵德柱翻了几垄,汗就下来了,他直起腰,抹了把汗,冲刘有渝喊:师长,这活儿,比拼刺刀还累!刘有渝说:拼刺刀是跟鬼子拼命,这是跟土地要饭吃,都不容易。
他想起念慈,念慈七岁了,她上学了,她学会了写字,她写给他两个字,。
等他回去,他教念慈种地,翻土,下种,浇水,等着,等着麦子长出来,等着念慈长大,等着。
他笑了,等着,他等了一辈子,等打仗,等守河,等援军,等回家。
他还在等,等着回去。
中午,老农留他们吃饭。饭是粗粮饼子,就着一碟腌萝卜,一锅白菜汤。赵德柱吃了四个饼子,喝了三碗汤,抹着嘴说:比军粮香。老农笑了:香就多吃,吃饱了,好打鬼子。刘有渝放下碗,说:老人家,等打完仗,我再来吃你的饼子。老农说:好,我等着,管够。
回来的路上,赵德柱一直搓着手上的泥,搓得津津有味。他说:师长,你说,种地这活儿,是不是比打仗强?刘有渝说:强。种地长粮食,打仗死人。赵德柱说:那等打完仗,咱俩合伙种地。刘有渝说:行。你出力气,我出地。赵德柱说:你哪来的地?刘有渝说:四川老家,有薄田几亩,够种。赵德柱想了想,说:那我跟你去四川种。刘有渝说:你婆娘呢?赵德柱说:一起接过去。刘有渝笑了,说:好,都来,都来四川。他说着,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好像真看见了那么一天,田里长着麦子,院子里跑着娃娃,念慈在门口喊他吃饭。
下午,刘有渝收到一封信。
林氏写的,从四川寄来的,走了二十天。信封是黄纸,字是林氏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有渝:
念慈的学问好了。先生说她聪明,学得快。她写了四个字给你。
我的腰不好了,弯不下去了。但还能做饭,还能等。
你什么时候回来?念慈八岁了。她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爸爸在打仗。她说,打仗要打多久?我说,快了。
你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