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渝离开黄河那天，天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像念慈的手。风吹过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手摸他的脸。
他站在大堤上，最后一次，看着黄河。
黄河在雨里是灰的，不是黄的，不是银的，是灰的，像老人的眼睛，灰蒙蒙的，看不透。水在流，哗啦哗啦，声音比平时大，雨水落在水里，溅起小水花。
他看了一年，看了一年黄河，他知道黄河的颜色，晴天是黄的，夜里是银的，下了雨是灰的。他还知道黄河的声音，早上是哗啦，晚上是哗啦，雨里是哗啦哗啦，风里是哗啦哗啦哗啦。
身后的兵已经在收拾行装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伤员互相搀着，慢慢往堤下走。没人说话，都安安静静的，像怕吵醒什么。李得宝没有来送行，他带着剩下的人，站在西段的堤上，远远地朝这边望着。刘有渝朝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笔直地站着，像一个桩。他知道，那是李得宝，他放心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该走了，
刘有渝说。
他转身，往大堤下面走，走了一步，停了，他回头看。
黄河在雨里，灰的，哗啦哗啦。水在流，往东流，流到海里，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看着黄河的水，看着黄河的岸，看着对岸的灰雾。对岸是鬼子，鬼子还在，但黄河还在，他守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赵德柱也停下来，陪他站着。两个人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刘有渝说：走吧。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走了十里地，刘有渝回头看，黄河看不见了，只有天，灰的天，雨的天。天很低，压着树，压着房，压着人，像要塌下来。
队伍走在泥路上，一脚深一脚浅。伤员的担架在队伍中间，抬担架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谁也不肯撒手。有个伤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守……守住……抬担架的老兵低头说：守住了，援军来了，咱们撤了。伤员好像听懂了，安静下来，不喊了。
师长。赵德柱走在他旁边，脚步声很重，你在想什么？
想黄河。刘有渝说，守了一年，忽然不守了，心里空了，
空了？
空了。刘有渝说，像丢了什么东西，
赵德柱想了想，他也有这种感觉，守了一年，每天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着对岸，忽然不用站了，空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烟袋锅子，又放下了，雨太大，抽不了。
师长。他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刘有渝说，但黄河还在，黄河会一直在，
他走着，往南走，往四川的方向走。他不知道休整要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回到黄河边，回到张自忠的坟前。
他得回来，张自忠的坟在那儿，周大壮的坟在那儿，张三的坟在那儿，他得回来。他答应了，替他们守着。
雨还在下，细细的，像雾，像念慈的手。
他伸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想起念慈的手，也是这么凉凉的，小小的。他把雨水洒了，继续走。
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娃娃在玩泥巴。一个娃娃看见队伍，站起来，学着当兵的样子，啪地敬了个礼，敬得歪歪扭扭的。刘有渝看见了，也学着那娃娃，回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娃娃咯咯笑起来，刘有渝也笑了。赵德柱在旁边看着，说：师长，你笑啥子？刘有渝说：笑他像念慈。赵德柱不说话了。走出去很远，刘有渝回头看，那娃娃还站在老槐树下，朝他们挥手。
走了三天，刘有渝到了后方。
后方是个小镇，叫孟楼，离黄河三十里，他在这里休整。镇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的，路是土的，连井水都是土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