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到了三天了。
刘有渝躺在帐篷里,腿上的伤包好了,肩膀的伤也在长,他终于躺下来了,躺了三天。帐篷外面是新兵的声音,他们在跟援军的兵说话,说打仗,说守河,说怎么活下来。
你们守了十一天?一个援军的兵问,嗓门很大,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子。一个老兵说,十一天,天天打,一天没歇。
那你们咋守住的?
咋守住的?老兵挠了挠头,师长让守,就守住了呗。
就这?
就这。老兵说,等你守过就知道了,守河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人别跑,枪别丢,就行。
援军的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训练了半年,天天操练队列,还没上过战场。他们看着这些守河的老兵,一个个黑瘦黑瘦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可腰杆都挺得直直的,眼里头有一种他们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守河的老兵掏出烟袋锅子,给援军的一个排长递烟。排长摆手说不会。老兵说:学嘛,守河没烟抽,日子难过。排长笑着接了,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兵哈哈笑:头回都这样,抽惯了就好了。排长咳完了,说:老哥,你们守河,怕不怕?老兵想了想,说:怕。咋不怕。可怕有啥子用?怕也得守。他说着,指指大堤:那后头,是咱的老家。
师长。赵德柱走进来,掀开帐篷帘,援军的团长来看你了,
让他进来。
援军团长走进来,三十出头,脸是黑的,在太阳底下晒的,眼睛很亮,精神很足。他看见刘有渝,刘有渝躺着,白发,灰军装,绷带缠着肩膀和腿。
刘师长。团长敬礼,我是第一战区三十六团团长陈国栋,奉命增援黄河防线,
陈团长。刘有渝还礼,举不动手,赵德柱帮他举,辛苦了,
不辛苦。陈国栋说,我们来的时候,听说了,你在黄河边守了十一天,打退了七次,了不起,
不是我了不起。刘有渝说,是新兵了不起,他们守住了,
新兵?陈国栋愣了,眼睛睁大了,新兵能守黄河?
刘有渝说,你让他们在危险的地方,他们就会了,打几个月,新兵就成老兵了,
陈国栋想了想,他没再问,他看着刘有渝,这个白发将军,打了十一天,肩膀上挨了一刀,腿上挨了一刀,但守住了。他想起自己带的新兵,训练了半年,还没打过仗,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刘师长。他说,长官部让我告诉你,你部可以后撤休整,黄河防线交给我们,
刘有渝看着他,后撤?他守了一年,终于可以撤了?
撤了黄河怎么办?
我们守。陈国栋说,三十六团守,你放心,
刘有渝想了想,他想说不撤,但他的腿在疼,肩膀在疼,他知道,他打不动了。他老了,四十五了,打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一年的气都叹出来了。
他说,我撤,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得宝留下。刘有渝说,他是老兵了,他帮你守,
陈国栋笑了,好,李得宝留下,我让他当排长,
还有一个条件。刘有渝说,张自忠将军的坟,你得替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