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了。
黄河边开始下雪，不大，雪花落在黄河里，化了，黄河还是黄的，雪盖不住黄河。大堤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盐里。
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干冷干冷的劲儿，刮得人脸上生疼。新兵们缩在工事里，把棉袄裹了又裹，嘴里哈着白气，骂这天杀的天气。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两个人就着雪水，一口一口地啃。在这河边上，冷是冷的，但比打仗强，冷不会要人命，鬼子会。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黄河，看了十个月了。从去年五月守到今年十一月，断断续续守了十个月。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全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他老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老的。大概是那个晚上，张自忠殉国的消息传来，他一夜之间白了一撮头发；又大概是守着守着，看惯了生离死别，皱纹就自己爬上来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硬的，扎手，像河滩上的枯草。老了就老了，他想着，老了的兵，也是兵，也能守。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披着棉袄，棉袄是新的，长官部发的，雪下了，天冷了，
冷了。刘有渝说，但比夏天好，夏天热，冬天凉，打仗还是凉好，
你说得对。赵德柱笑了，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凉快，
凉快，鬼子也懒。刘有渝说，你看对岸，龟儿子们缩在窝里烤火，比我们还怕冷。
赵德柱咧嘴笑了，他跟着刘有渝站上大堤，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黄河，看着雪。雪落在黄河里，化了，落在堤上，积了，白白的。河面上飘着几块碎冰，慢悠悠地往下游走，像几只懒洋洋的鸭子。
老赵。刘有渝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撕了批条，没回四川，
不后悔。赵德柱说，我老婆有小舅子照顾，我在这儿陪你，打完仗就回去，
万一打不完呢？
那就打一辈子。赵德柱说，反正我们守住了，
刘有渝笑了，赵德柱总是这么说，打一辈子，打不完就打一辈子。这话听着像说笑，可他知道，赵德柱是认真的。这个川西汉子，跟了他十年，从绵阳跟到黄河，从来不说软话。他抽了口烟袋锅子，烟雾在雪里散开，白气混着烟气，分不清哪是哪。
老赵。他说，我替张自忠守，替新兵守，替念慈守，也替你守，
替我守？
你撕了批条，没回去，我替你守，守到打完，我们一起回去，
赵德柱愣了一下，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他站得直，像一根桩，像一块碑。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不掸，就那么站着，像长在堤上的一棵老树。
他说，我们一起回去，
一言为定。刘有渝伸出手。
一言为定。赵德柱也伸出手，两只手在雪里握在一起，都糙得像砂纸，都凉得像冰，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两个人在堤上又站了一会儿。堤下头，几个新兵在雪地里跺脚取暖，其中一个蹲着，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刘有渝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新兵在雪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两个字。识字？刘有渝问。新兵吓了一跳，站起来，挠了挠头：报告师长，就认得几个，在学堂念过两年书。刘有渝蹲下来，捡起树枝，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他说，写信回去，就写这两个字，爹娘看见了，比啥都强。新兵看着雪地上两个字，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咧嘴笑了。旁边几个新兵也凑过来，这个说师长给我也写一个，那个说师长教教我，雪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刘有渝一个个给他们写，写完了，直起腰，看着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念慈写的，心里又软了一下。他拍了拍手，说：都记着，家里还有人等你们，就得好好活着。新兵们齐声应了，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老远。
下午，何参谋来告别。
刘师长。他说，长官部让我调回去了，去宜昌，
去宜昌？刘有渝皱眉，宜昌不是被鬼子占了吗？
占是占了，但五战区还在打，我去帮着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