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刘有渝收到第二封信。
通讯员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个黄纸信封,像攥着什么金贵东西。师长,师长的信,四川来的!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外头几个老兵全扭过头来。在这黄河边上,一年到头,信是比子弹还稀罕的东西。刘有渝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接过信封,先不急着拆,翻过来看了看封皮。又是林氏写的。他说。师长家里的?通讯员问。刘有渝说,婆娘,还有念慈。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就一张纸的分量,可他觉得沉,比一箱子弹还沉。
林氏写的,从四川寄来的,走了二十天,到他手上。信封皱巴巴的,角都磨破了,邮戳是九月十五日,路上走了很久。
他拆信封的手停了一下。这双手握了二十年枪,杀过鬼子,端过刺刀,可每次拆家信,都会停一下。信纸折了三折,他慢慢展开,认得林氏的字——不,谈不上字,是画,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刚学走路的小娃娃。他教过她,在绵阳那几年,晚上点着油灯,一笔一画地教。她学得慢,但肯学。她说,学会了写字,你打仗去了,我就能给你写信。那时候他还笑她,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有渝:
念慈又问你了。
她说,爸爸你还在黄河边吗?
我说,在。
她说,黄河是什么颜色?
我说,黄的。
她说,黄的水像泥巴吗?
我说,像。
她说,爸爸踩在泥巴里脚会脏吗?
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打完就回来。
她说,打完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等爸爸回来再问。
念慈七岁了。
她上学了。
学会了写字。
她写了两个字给你。
念慈
民国二十九年九月
信读完了,他没动。帐篷里静得很,只有黄河的水声,隔着大堤传过来,哗啦哗啦,像念慈在耳边说话。他捏着信纸,指头有些抖。林氏的字比去年好了,笔画稳当了些,可见她是练过的,不知道点着油灯练了多少个晚上。念慈的字……念慈的字是新的,是刚长出来的。
刘有渝看着信,看着林氏歪歪扭扭的字。她没读过书,但他教过她,她会写了,会写信了。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出来。
他往下看,看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念慈写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比林氏的字还歪,但他认出来了。
爸爸。
他把信纸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这两个字,笔画是断的,横不平,竖不直,字上头还少了一撇,像是写的时候手劲儿不够,笔尖打了个滑。但那是念慈写的,是他的女儿写的,写给他的。他活了四十五年,打过多少仗,挨过多少刀,都没掉过泪,这一下,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他胸口堵了一下,眼眶湿了。念慈七岁了,她上学了,她学会了写字,她写给他两个字,爸爸。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挨着张自忠的电报,挨着林氏的第一封信。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电报,信,两个字。
师长,赵德柱掀开帐篷帘子进来,看见他眼眶红红的,脚步顿了一下,……信?刘有渝点了点头。家里头的?赵德柱问。念慈写的字。刘有渝说,她学会写字了,写了两个字给我。赵德柱了一声,没再问,他蹲在帐篷口,掏出烟袋锅子,装了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升起来,遮住他的脸。我婆娘不会写字,他说,她要会写字,也能给我写两个字。刘有渝没接话,他懂,赵德柱也想家了。老赵,他说,想家不丢人。
他站起来,走到大堤上,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
念慈问,黄河是什么颜色?黄的。黄的水像泥巴吗?像。爸爸踩在泥巴里脚会脏吗?
他的脚脏了,踩在黄河泥里,脏了,但他在守,守住黄河,念慈就安全,念慈安全,他的脚脏也值。
念慈。他小声说,爸爸在守黄河,守住了就回去,回去看你写字,看你上学,看你长大,
黄河的水在回答他,哗啦哗啦,守住,守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秋天的凉。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偏西,站到影子拉长。身后传来开饭的动静,炊事班的老王扯着嗓子喊:开饭了开饭了,今晚喝糊糊,管够——新兵们哄笑起来。刘有渝没回头,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刘有渝给林氏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