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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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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212章 活着回去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1

连续打了五天。

鬼子每晚都冲,冲了五次,搭了五次浮桥,被打断了五次。大堤上的土被炮炸得翻了个个,坑里填着弹壳,弹壳满了就倒进黄河,黄河冲走,又满了。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混着河水的泥腥,吸一口呛嗓子。耳朵里一直嗡嗡响,炮声停了也嗡嗡响,像有人在耳朵里养了一窝蜂。

刘有渝没睡。他站在大堤上,站了五夜。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的眼,眼眶是黑的,黑得像锅底。胡子没刮,白了半截,头发乱了,打了绺,灰军装上全是土,领口那块被汗浸成了深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片白花花的盐渍。但他站得直,像一根桩,像一块碑。再累也不能弯下去——他一弯,兵就跟着弯了。

师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稀饭走过来,脚步声很轻,怕吵醒新兵。碗里冒着热气,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颗米,黄黄的,“你吃点东西,五天没吃了。”

吃不下。刘有渝说,嗓子哑了,说话像磨砂纸,每个字都磨得生疼,“嗓子堵着。”

堵着也吃。赵德柱说,把碗塞到他手里,碗底烫得刘有渝指尖一缩,“你倒了,谁守黄河?”

刘有渝看他。赵德柱的脸也是黑的,黑得像炭,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像个骷髅。他也没睡,但他吃了东西,精神比刘有渝好。赵德柱这个人,天塌了也要吃饭——他说过,不吃饱没力气死。在滕县那回,被围了三天没粮,他愣是从死人身上摸了半个窝头,掰了一半塞给刘有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稀的,米汤寡淡,没味道,嘴里全是苦味,米汤过了一下,苦味淡了一点点。他又喝了一口,喝了几口,喝了半碗。胃里暖了一点,身上有点劲了。

老赵。他说,“你说,这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赵德柱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但会打完。”

“万一打不完呢?”

那就打一辈子。赵德柱说,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反正我们已经打了十年了。”

刘有渝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赵德柱总是这么说,打一辈子,打不完就打一辈子。好像打仗跟种地一样,种了一季又一季,年年都种,年年都收。

打一辈子。他说,声音哑哑的,“然后呢?”

然后死了。赵德柱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烟丝撒了一地,“死了就算了。反正我们守住了。”

刘有渝看着他。赵德柱说得轻松——死了就算了。但赵德柱有老婆,有孩子。他把批条撕了,留下来守黄河,他知道可能死在这儿。他知道肺痨是什么病,拖久了要命的。他知道老婆在等他,但他没回去。这些事他都装在肚子里,从不往外说。

老赵。他说,“你要是死了,你老婆怎么办?”

赵德柱想了想。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冰凉的水,带着泥沙,往东边去。流了五天了,死了两千多人了,黄河还在流,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着黄河,河面上有一层银光,晃晃荡荡的。

她等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活着回去,她等我。”

“你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算了。赵德柱说,吸了一下鼻子,“她会想我,想一辈子。但我会想她,想一辈子。想一辈子想一辈子,反正都是一辈子。”

刘有渝笑了。笑了。赵德柱说得对——活着回去是一辈子,死了想也是一辈子。反正都是一辈子。活在河这边是一辈子,死在河这边也是一辈子。都是一辈子。

那我们活着回去。他说,“活着回去看老婆,看孩子,种地。”

赵德柱说,“活着回去。”

第六天夜里,鬼子没来。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对岸有火光,鬼子在烤火。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堤上晃,像一群人影在跳舞。但他们没冲。他们累了。连着冲了五夜,死了两千人,尸体从河面上漂过去,像飘在水上的木头。

师长。何参谋走过来,脸上是灰,眼睛是红的,眼泡肿得只剩一条缝,“鬼子不冲了。”

累了。刘有渝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冲了五天,死了两千人,他们累了。”

“那我们呢?”

我们也累了。刘有渝说,轻轻咳嗽了一声,“但累了也得守。守到他们退了为止。”

何参谋点头。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头发白了,不是以前那种灰白,是雪白,好像一夜之间全白了。胡子也是白的,脸上皱纹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他老了——五天老了五岁,老了十岁。

刘师长。他说,“你睡一下吧。我盯着。”

刘有渝想了想。他真的累了。眼睛睁不开,眼皮像灌了铅。腿在抖,从膝盖一路抖到脚踝。站不住了。

他说,“我睡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你叫我。”

我帮你叫。赵德柱说,“你去睡。”

刘有渝转身往帐篷走。走得慢。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走进帐篷,坐下来,解了腰带,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身体往下沉,沉进地里。耳朵里炮声还在嗡嗡地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听不见黄河的水声,沉到听不见新兵的脚步声,沉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他睡了两个时辰。赵德柱来叫他。

“师长,两个时辰了。”

刘有渝睁开眼睛。他坐起来,觉得没那么累了,精神好了一点——头不那么沉了,眼睛能睁开了,腿也不抖了。但身上还是酸,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鬼子来了吗?”

没来。赵德柱说,“还在烤火。”

那继续守。刘有渝站起来,把腰带系紧,拍了拍身上的土,“守到他们退了为止。”

他走出帐篷,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火光还在,一跳一跳的。鬼子还在烤火,没冲。

他想着赵德柱的话。活着回去。

对。活着回去。活着回去看林氏,看念慈,种地。只要活着,就能回去。

活着回去

打了五天。 鬼子冲了五次。 被打断了五次。 刘有渝没睡。 站了五夜。

老赵端着稀饭。 五天没吃了。 吃不下。 嗓子堵着。 堵着也吃。 你倒了,谁守黄河?

喝了半碗。 这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 打一辈子。 然后呢? 死了就算了。

老赵说, 活着回去是一辈子。 死了想也是一辈子。 反正都是一辈子。

那我们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看老婆。看孩子。种地。 好,活着回去。

第六天鬼子没来。 累了。 冲了五天。死了两千人。 累了。

刘有渝睡了两时辰。 醒来继续守。 守到他们退了为止。

活着回去。 只要活着。 就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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