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鬼子又来了。
这次不是打炮,是冲,真冲。
刘有渝被枪声喊醒,跑上堤的时候,黄河里全是人。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实打实的冲锋。两千人,扛着浮桥,跳进黄河。密密麻麻,像蚂蚁,黄色的蚂蚁,裹着黄的军装,在黄的河水里滚动。水花溅起来,溅得很高,他们踩着水,扛着木头,往前走。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把木头接过去,继续往前走。
刘有渝站在西段,看着黄河里蠕动的人影,手握着枪,握得指节发白。他把枪端起来,架在堤上,瞄准了领头那个扛桥板的。
他喊。
砰砰砰,枪响了。新兵开枪,老兵开枪,子弹飞过黄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水溅起来,混着血,黄的水变成了红的。领头那个栽下去,桥板落了水,后面的人捞起来,继续扛着往前搭。子弹打在他旁边,不管;打在他身上,他倒了,后面的人接过桥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他们像不知道死。一个倒了,另一个补上。浮桥一直在往前搭。木头一块接一块地铺,从岸边往河心伸,像一条灰色的舌头,舔过黄河。已经铺了三分之一了。
手榴弹。刘有渝喊。
新兵们扔手榴弹,拧盖,拉弦,等三下,扔。几十个手榴弹飞出去,黑压压一片,像乌鸦。落在水里,轰,水溅起来,桥板炸断了。木屑飞了满天,飘在水面上,旋了几圈。但鬼子的浮桥又接上了,接得很快。他们练过——从岸边往前铺,前面的人铺好,后面的人踩着过去,再往前铺。一块接一块,像流水线,像工厂里做活。
桥要搭成了。赵德柱喊,声音发急,嗓子都劈了。
刘有渝看着。浮桥已经搭了一半,搭到了河心。再搭一半,鬼子就过河了。过河就是拼命——他的人不够拼命。对面两千人,他这边加上新兵才六百人。三比一。鬼子过了河,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迫击炮。他喊。
何参谋从东段跑过来,弯着腰,跑得气喘吁吁。他带着两门迫击炮,炮手跟在后面,扛着炮弹箱子,箱子里当当地响。
打桥。刘有渝说,指着河心的浮桥。
何参谋点头。他蹲下来,手指撑开,眯起一只眼,估算距离。然后他指挥炮手,调整炮口。炮手把炮弹填进去,双手捂住耳朵。
“放。”
砰。炮弹飞出去,吱——一声尖啸,落在浮桥中间。轰,桥断了,木头飞起来,水溅起来,鬼子的尸体也跟着飞了起来。河面上炸出一个缺口。
再来。砰。又断了,缺口更大了。
再来。砰。
第三次,炮弹直接落在搭桥的队列中间。木头散了,人倒了,水浑了。桥断了,断了三截,鬼子的队列乱了。有人往回游,有人往前冲,有人漂在水上不动了。
再打。刘有渝喊。
没炮弹了。炮手说,“三门,打了三十发。”
刘有渝咬了咬牙,三十发,打掉了三分之二的库存。
但鬼子退了。
他们扛着断木头,拖着死人,退回对岸。浮桥没搭成,河面上漂着断木、尸体、枪。死了四百多人。尸体漂在水面上,被水冲走了,往下游去。
刘有渝看着退回去的鬼子,他松了一口气,但手在抖,腿也在抖。枪打了一夜,手臂酸了,虎口震得发麻。他靠着堤,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有铁锈味——嘴唇咬破了。
伤亡呢?他问赵德柱。
死了十二个,伤了三十几个。赵德柱说,声音沉下去,“都是新兵。炮炸的。鬼子第一轮炮就把西段第三坑炸了,坑里八个人,活下来三个,两个重伤。”
刘有渝闭上眼睛。死了十二个,新兵。他教了三个月的新兵。他们学会了打枪,学会了扔手榴弹,学会了盯着河滩。但没学会躲炮。没学会在炮火里活着。三个月太短了,短到一个人还来不及学会怎么活。
他想起李得宝。李得宝在东段,东段没打,李得宝活着。
把死了的埋了。他说,声音很轻,“伤了的送卫生队。”
赵德柱说。
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一夜没睡,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疼。黄河的水是红的——不是全红,是一条一条的红,血染的,鬼子的血,新兵的血。他看着那条红,红在黄河里漂,漂了一会儿,被水冲散了,成了淡淡的粉,然后散了。黄河还是黄的,跟昨天一样,跟一千年前一样。黄河不在乎死了谁。
师长。何参谋走过来,脸上是灰,眼睛是红的,眼泡肿着,一夜没睡,“昨晚打退了,但我们伤亡不少。”
刘有渝说,“鬼子还会来。他们今晚搭不成,明晚再搭。明晚搭不成,后晚再搭。他们有三千人,死得起。”
“那怎么办?”
刘有渝说,转过身看着他,“他搭一次,我们打一次。他搭十次,我们打十次。打断他的桥,他就过不来。”
迫击炮弹不多了。何参谋说,声音发苦,“昨晚打了三十发,还剩五十发。”
刘有渝皱眉。五十发,不够打十次。昨晚两门炮打了三十发才打断一次搭桥,一晚都不够。
那就省着打。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炮。用枪打,用手榴弹扔。”
“枪打不远。手榴弹扔不到。黄河在这儿有两百米宽。”
那就等他们近了再打。刘有渝说,“近了打更准。一颗子弹打一个。一颗手榴弹炸一片。”
何参谋点头。他没再说话。他知道刘有渝是对的。弹药不够,但人够。人只要不怕死,什么都能守——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端枪,就能打。
我去安排。何参谋说,“把东段的弹药匀一部分过来。”
刘有渝说。
他看着何参谋走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死了几百人,黄河不在乎。黄河一直在流,从不停下来看谁死了。
但他在乎。他在乎那十二个新兵。他们在黄河边守了三个月,没等到打完,死了。他们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外号:狗娃、二虎、刘大柱。他记得狗娃最爱吃辣椒面拌饭,二虎打枪总喜欢闭左眼,刘大柱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家里有个五岁的儿子。现在他们埋在黄河边,头朝着四川的方向。
他替他们守。替他们守住黄河,守住四川,守住。
第二次夜战
鬼子冲了。 两千人。 扛着浮桥。 真冲。
打。 枪打。手榴弹扔。 桥断了又接。 接得很快。练过。
迫击炮。 打桥。 砰,断了。 砰,又断了。 砰。
鬼子退了。 死了四百多。 我死了十二个。 伤了三十几个。 都是新兵。
黄河的水是红的。 一条一条的红。 血染的。 漂了一会儿。 冲散了。 还是黄的。
鬼子还会来。 今晚不成明晚。 明晚不成后晚。 他搭一次,我打一次。 打断桥。他就过不来。
迫击炮弹不多了。 省着打。 等近了再打。 一颗子弹打一个。 一颗手榴弹炸一片。
他替那十二个新兵守。 替他们守住黄河。 守住四川。 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