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鬼子又来了。
还是三千人,还是扛着浮桥,还是白天冲,一样的阵型,一样的打法。他们从河滩上走下来,踩着昨天的血迹,踩着昨天的尸体,往前走。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下面,河滩上还有昨天的尸体,没人埋,来不及埋。尸体躺在泥里,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血干了,黑了,看着像睡着了。有几只乌鸦落在远处,歪着头,盯着河滩,等着人散。
师长。赵德柱跑上来,脚步声很急,鬼子又来了,
看见了。刘有渝说,声音很平静,他昨天打了一天,累了,但还能打。
他看着鬼子跳进黄河,看着他们扛着浮桥,看着他们往前走。黄河的水在流,浑浑的,带着冰碴子,打在鬼子的腿上,很冷,但他们不管,继续走。
今天他不想下河滩,河滩的泥太深,踩下去拔不出来,昨天他踩了,腿酸了一夜。他老了,四十五了,不像年轻人那样能折腾。
用枪打。他说,别让鬼子上岸,
枪响了,砰砰砰,子弹飞过黄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鬼子倒下,但后面的继续走,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走。
手榴弹。他喊。
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水里,水溅起来,桥断了,鬼子又接上。他们练过了,练了很多次,接得很快。
打了两个时辰,鬼子退了,没上岸,桥没搭成。但刘有渝知道,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天天来,打到搭成为止。
晚上,炊事班把饭端上来,是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新兵们端着碗,没人说话,都累。有人把碗里的糊糊搅了搅,搅了半天,才喝了一口。赵德柱端着碗走过来,蹲在刘有渝身边:师长,明天咋办?刘有渝说:照旧。赵德柱了一声,也没再问。两个老兵蹲在帐篷口,就着一碗稀糊糊,把明天的仗在心里过了一遍。
夜里,刘有渝去巡堤。月光底下,他看见几个新兵没睡,挤在工事里说话。凑近了听,是在数自己还剩几发子弹。一个说:我还有五发。另一个说:我三发。还有一个摸了摸空空的子弹袋,没说话。刘有渝走过去,把自己的子弹袋解下来,一人分了五发,分完,他自己的子弹袋空了。新兵们捧着子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刘有渝说:省着打。然后走了。走远了,听见身后有人喊:师长,你还有子弹不?刘有渝没回头,摆了摆手,说:我还有刺刀。
第三天,鬼子又来了。
第四天,又来了。
第五天,又来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没睡,眼睛是红的,腿在抖,但他站着。他的肩膀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的,血渗出来,红了,但他不管,继续站着。
他数着日子,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一样,鬼子冲,他打,鬼子退。打的法子也一样,枪打,手榴弹扔,桥断,桥接。可每一天又不一样,他的人又少了几个。第三天少了九个,第四天少了十二个,第五天少了十五个。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的人越来越少,可堤还得守。
他看着桥,看着桥一点点往前搭,今天搭一丈,明天搭两丈,后天搭三丈。桥在长,像树在长,一天长一点,很快就要搭到大堤了。
鬼子在学,他们学会了,不是一次搭成,是慢慢搭,搭到一半,退回去,第二天接着搭。他们的兵也在换,前面的一批死光了,换一批新的,新的一批又死光了,再换一批。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师长。赵德柱说,脸上是灰,眼睛是红的,他们在学我们,
学什么?
学守。赵德柱说,他们也在守,守着桥不让打断,
刘有渝皱眉,鬼子学会了,学会守了,这不好。鬼子学会了守,就不好打了。他想起自己教新兵的话,守比打难,守要耐得住。现在倒好,他把鬼子也教出来了。
那我们就打断。他说,他们搭多少,我们打断多少,
但我们要没子弹了,
刘有渝想了想,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不多了,炮没了。人多,但人不能打水,人只能打人,人下了水,水就把人冲走了。他算了算账,子弹还剩三箱,手榴弹还剩两筐,够打两天,两天之后,就得拼刺刀。
那就近了打。他说,等他们近了,再打,
近了打,他们就上岸了。
上岸就上岸。刘有渝说,上岸了,就拼刺刀,拼刺刀,咱们不怕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