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搭成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见浮桥的一头搭在河滩上,木头和木板拼在一起,摇摇晃晃,但搭成了。桥面上铺着土,防滑,鬼子踩上去,不会滑倒。
桥身在水里一浮一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头喘气的巨兽。搭桥的鬼子退到两边,后面的鬼子踩着桥板往前跑,跑得又快又稳,像是演练过一百遍。
鬼子冲上来了,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跑过浮桥,跑过黄河,跑上河滩,脚步声很重,踩得泥水四溅。
刘有渝喊。
他跳下大堤,跳到河滩上,脚踩进泥里,拔出来,往前跑。泥很深,没到小腿,但他不管,他往前冲,冲向鬼子。
新兵们跟着,跳下大堤,踩进泥里,往前跑。他们跑得很乱,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鞋子被泥吸住了,光着脚跑。有个新兵跑着跑着,枪上的刺刀掉了,他弯腰去捡,又摔了一跤,爬起来,捡起刺刀,装上,再跑。没人笑话他,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笑话谁。
他们跑向鬼子,鬼子跑向他们,两边撞在一起。
砰,砰,砰。
有人开枪,有人拼刺刀,有人用枪托砸,有人用牙咬。河滩上乱成一团,喊声,叫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泥浆被踩得飞溅,溅到脸上,溅到眼里,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黄军装和灰军装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有渝冲在最前面,他端着枪,刺刀朝前,扎向一个鬼子。
噗,刺刀扎进鬼子的肚子,血溅出来,喷在他脸上。热热的,腥腥的,他眨了眨眼,把血眨掉。
他拔出刺刀,转身,又一个鬼子,扎,噗,又倒下。鬼子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枪还举着,人已经软了,扑通一声栽进泥里。
他不知道扎了多少个,他只看见黄军装,看见鬼子的脸,看见刺刀扎进去,看见血。他的胳膊酸了,腿软了,但他不停,停了就死。
师长。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李得宝,李得宝的脸上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着眼睛,想看清师长。他的枪托上糊着血和泥,看来已经砸倒了好几个鬼子。
师长,鬼子太多了,退吧。
不退。刘有渝喊,退了大堤就没了,守住河滩,
他转身,又冲向鬼子,刺刀,扎,拔,扎,拔。他老了,四十五了,但他还能打,打了二十年,他还能打。
一个鬼子举着刀,砍向他,刀在太阳下闪着光。他侧身,没完全躲开,刀砍在他肩膀上,砍出一道口子。
噗,血涌出来,他的血,热热的,流下来,流到胳膊上,流到手上。
他咬着牙,转身,刺刀扎进鬼子的脖子,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他擦了擦脸,继续打。
打了两个时辰。
河滩上全是尸体,鬼子的,新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血染红了泥,泥变成了红泥,踩上去滑滑的,像踩在血里。
枪声稀了,喊声稀了,剩下的是粗重的喘息声。活着的人拄着枪,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扶着尸体干呕,呕了半天,什么也呕不出来。
刘有渝站在尸体中间,喘着气,他的枪断了,刺刀弯了,但他还站着。他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泥里,泥变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枪身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是砸在鬼子脑袋上砸断的。他把断枪扔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鬼子的步枪,掂了掂,顺手了。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脸上是泥,身上是血,鬼子退了,
刘有渝抬头,看见鬼子退回浮桥,退回对岸,浮桥上全是尸体,尸体堵住了桥。他看过去,尸体有三层,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后面的鬼子踩着尸体过桥,踩着踩着,有人滑倒了,滚进水里,扑腾了两下,被水冲走了。
把桥毁了。他说,声音哑了,嗓子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