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黄河开冻了。
冰裂了,咔嚓咔嚓,像打雷,声音很大,震得大堤都在抖。冰块撞在一起,碎成小块,小块漂在水上,往下游流。水从冰下面涌出来,浑浑的,带着泥,带着沙,带着春天的气息。
那几天,堤上的兵都没睡踏实。夜里冰裂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有千百面鼓在河底擂。早起看河,昨天还白茫茫一片冰面,今天就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碎冰挤挤挨挨,往东边赶,像一群赶集的老乡。有胆大的新兵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冰,掂了掂,使劲往河里一扔,冰砸在碎冰上,咔的一声,碎了,溅起一蓬水花,他嘿嘿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笑。笑完了,所有人都知道:河开了,春天来了,鬼子的桥,也要来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冰,看着水。水变快了,哗啦哗啦,声音大了,黄河醒了。它睡了一个冬天,现在醒了,醒过来就要流,往东边流,流到海里去。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脚步声很重,踩得堤上的雪咔咔响,河开了,
开了。刘有渝说,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鬼子要打了,
刘有渝看着对岸,对岸的雪化了,河滩露出来了,黄土,黄人。鬼子在动,扛着木头,扛着木板,他们在准备,在搭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睛,看见是浮桥的零件,一截一截的,他们要搭桥。木头是新的,黄澄澄的,码在对岸河滩上,像码着一垛垛柴火。鬼子来来往往,搬的搬,抬的抬,有条不紊,一看就是练过的。
要打了。刘有渝说,鬼子在准备,
什么时候打?
快了。刘有渝说,雪一化,他们就打,
他转身往西段走,西段堤矮,鬼子会从西段冲,他得盯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疼,但他不怕,他守了一个冬天,什么疼都忍得住。
老赵。他说,去通知李得宝,让他带人从东段过来,守住西段,
赵德柱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年轻人一样,但他也不年轻了,四十了。他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师长,你慢点走,堤上滑!刘有渝没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刘有渝走到西段,他看见新兵在挖坑,坑很深,能护住人。他们挖了一个冬天,坑连着坑,像地道,能藏人,能藏弹药。
土被冻了一冬,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新兵们哈着白气,一锹一锹地挖,锹刃磨得雪亮。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又磨出新的。没人吭声,吭声也没用,坑不挖深,鬼子来了,死的就是自己。
再加一尺。他说,鬼子这次会冲很猛,坑要更深,
新兵们点头,他们挖了一冬天,挖得很深,但师长说要再加,那就再加。他们拿起锹,继续挖,土一锹一锹飞出来,堆在坑边,堆成一道墙。
他站在坑边,看着新兵挖,看着土飞出来。这批新兵跟去年的新兵不一样了,去年的新兵三个月就成老兵了,这批新兵守了一冬天,没打过仗,但他们看着黄河,看着对岸,眼睛里没有狂光,是守的光。
有个新兵停下来,抹了把汗,问:师长,鬼子真会来?刘有渝说:新兵又问:来了打得过吗?刘有渝说:打不过也要打。守住了,就打得过。新兵想了想,没再问,低头继续挖。挖了几锹,又抬头,说:师长,我娘说,打了胜仗就回家。我打了胜仗,能回家不?刘有渝说:新兵咧嘴笑了,笑得一脸土。
刘有渝说,就这么守,守住,鬼子就过不来,
三天后,鬼子来了。
不是夜里,是白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阳光照在黄河上,照在冰碴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见对岸的鬼子集合了,三千人,比上次多,扛着浮桥,扛着梯子,他们在河边站成一排,像一堵黄墙。枪是擦了又擦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晃眼,浮桥的木板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这一个冬天,他们没闲着。
师长。赵德柱跑上来,脚步声很急,鬼子集合了,
看见了。刘有渝说,三千人,
我们只有一千一百八,
够了。刘有渝说,守住就行,
他看着对岸,看着鬼子的指挥官举起刀,刀在太阳下闪着光,像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