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了。
刘有渝在黄河边守了八个多月。
从去年五月守到现在，一月了。冬天的黄河不一样，水慢了，冰多了，河面上有一层薄冰，踩上去会裂。冰下面是水，浑浑的，带着泥，往东边流。
早起的时候，堤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脚踩上去打滑。新兵们给鞋底缠了草绳，走一步，咯吱一声。有个愣头青不信邪，非要光脚踩上去试试，一脚踩进冰水里，骂了声龟儿子，跳着脚往回跑，惹得满堤的人都笑。笑归笑，笑完了，该站哨的站哨，该巡堤的巡堤，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白天短了，夜长了，守在堤上，一天天数着过。
他站在大堤上，看着冰，看着水。水在冰下面流，看不见，但听得见，哗啦哗啦，声音小了，被冰挡住了，闷闷的，像隔着墙。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穿着棉袄，棉袄是新的，长官部发的，暖和，天冷了，河冻了，
冻了。刘有渝说，但没冻住，底下还在流，
流得慢了，
慢了。刘有渝说，但鬼子过不来，
他看着对岸，对岸也冻了，河滩上有一层雪，白白的。鬼子站在雪里，穿着黄军装，黄的白，一排一排的，像种在雪里的黄草。他们也冷，也在跺脚，也在哈气，远远看去，倒不像杀人的兵，像一群冻傻了的黄雀。
师长。赵德柱说，鬼子不动了，
不动。刘有渝说，他们也冷，冷就不动，动就冻，
那他们天天在那边干嘛？
烤火。刘有渝说，你看，冒烟呢。
赵德柱眯起眼睛看过去，对岸果然升着几缕青烟，细细的，在雪地里飘。他不禁笑了：狗日的，倒会享福。
让他们享。刘有渝说，享够了，就得来卖命。
风又刮了一阵，两个人退回堤下避风。堤下的工事里，新兵们正围着火堆烤火，火堆不大，柴火是稀罕物，得省着烧。有人把冻硬的鞋垫拿出来烤，烤得滋滋冒油，一股子汗味。见师长来了，新兵们要站起来，刘有渝摆了摆手：坐着坐着，烤你们的火。他也在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黄河边被水冲出来的沟。有个新兵怯生生地问：师长，鬼子冬天真不打吗？刘有渝说：真不打，河冻了，他们过来也是送死。新兵松了口气：那就好，能安生过个年。刘有渝说：年过完，他们就来了。新兵愣了愣，低头不说话了。旁边一个老兵踢了他一脚：怕啥子？师长在，咱们怕啥子？刘有渝笑了笑，没说话。他伸手烤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火，也有别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看着鬼子的黄军装在雪里，不动，像画在雪上的画。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侧过身，等风过去了，再看。
老赵。刘有渝说，你说，鬼子会不会等春天再打？
赵德柱说，冬天打不了，河冻了，桥搭不起来，船划不动，
那就等。刘有渝说，等春天，春天他们打，我也打，
那现在呢？
刘有渝说，守着，守到春天，守到他们打，
赵德柱点头，他知道刘有渝是对的，冬天打不了，但得守，守到春天。他掏出烟袋锅子，想抽一口，风太大，点了三次才点着，他缩着脖子抽了一口，把烟吐进风里，烟一下子就没了。
下午，刘有渝收到一封信。
长官部来的，电报。
刘有渝部固守黄河防线，不得后撤，待命。
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口袋，跟张自忠的电报放在一起，两封电报，两个命令，两个守。
传令兵站在帐篷口，等他回话。刘有渝想了想，说：回电，就说，刘有渝明白，人在堤在。传令兵敬了个礼，跑了。赵德柱蹲在帐篷口，烟袋锅子磕了磕：长官部又让你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