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黄河的水比春天浑,比冬天急。刘有渝在堤上走了整整一年,脚底板把这段黄土踩出了印子。这一年里,鬼子撤了又来,来了又退,中段的碉堡换了三回砖,西段的泥被炮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老兵走了一批,新兵来了一批。刘有渝的头发,就是这一年里白起来的——不是一夜白的,是每次埋人、每次点名少几个名字,白一根。
五战区长官部派了支新部队来换防。说是换防,其实只换了东段——刘有渝还守中段和西段,东段交给新来的。
新部队是坐着卡车来的。卡车是新的,枪是新的,炮是新的,连军装都是新的,没沾过泥。带队的姓何,何光远,长官部来的参谋。三十出头,白白净净,戴副圆眼镜,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踩在堤上的土里,嗒嗒嗒,皮鞋底不沾泥,像在南京的操场上阅兵,不像在黄河边打仗。
刘有渝站在三号碉堡前看他。何光远也看他。两个人对望,一个像将军,一个像刚出学堂的学生。
你就是刘有渝?何光远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上下打量他,像没想到黄河边上最有名的白发师长是这副模样——灰军装洗得发了白,肩膀上一道疤,脸上皱纹能夹住风沙,胡子拉碴,头发白了一半。
刘有渝说。
我是何光远,长官部派我来守东段。何光远伸出手,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以后咱们搭界,以中段三号碉堡为界,你守西,我守东。”
欢迎。刘有渝说。他没伸手,手上全是老茧和泥,怕脏了人家的白手套。
何光远推了推眼镜,目光往西段扫过去,看见西段堤上站着一排新兵,年纪小,脸嫩,枪都比人高,在风里站得直直的,可手在抖。他皱了眉。
“刘师长,我看了你的布防图。西段堤矮,你把新兵放在西段?”
是我定的。刘有渝说。
这不合规矩。何光远摇头,“新兵该放中段,中段堤高,工事齐整,好守。把新兵放西段,鬼子一冲就垮,你知道西段堤矮多少?”
刘有渝看着他,没急着反驳。他守了一年黄河,头一回见来了第一天就指手画脚的人。
西段堤矮,鬼子真要打,十有八九从西段冲。刘有渝说,“新兵放在最险的地方,才能学会打仗。中段太安稳,新兵待半年也学不会挨炮弹。我这一千多号人,哪个不是从西段的新兵堆里熬出来的?”
这不对。何光远脸有点红,“新兵放危险处,死了怎么办?我得对长官部负责。”
打仗就会死人。刘有渝说,“新兵不学会挨打,上了战场死得更多。你护着他们,鬼子不护着他们。”
两个人互不相让。赵德柱站在后头,吧嗒吧嗒抽旱烟,不说话。他知道,师长这脾气,认准了的事,十个参谋也说不动。
何光远被噎住了。他是参谋出身,在长官部坐了三年办公室,地图画得比谁都漂亮,可真到了黄河边,嘴上那一套碰上刘有渝这套,处处别扭。
刘师长,他憋出一句,“我是长官部派来的,我的意见,你总该听一听。”
听了。刘有渝说,“但不改。长官部让我守黄河,怎么守,是我的事。”
何光远的脸彻底红了。他没习惯过被人当面顶回来。
那我上报长官部。他说。
上报吧。刘有渝转身去看河,“长官部不会因为新兵摆哪段就撤了我。黄河让他们来守守试试。”
何光远转身走了,皮鞋踩得土响,嗒嗒嗒,像发脾气。
赵德柱凑过来:“师长,这位何参谋,不好处。”
不好处也得处。刘有渝说,“他守他的东段,我守我的西段,井水不犯河水。”
“就怕他真往上头递条子。”
递就递。刘有渝望着对岸,“上头派他来,是让他帮我分担,不是让他来换我。他要是能把东段守住了,我求之不得。”
赵德柱点头。他信师长。可他也犯嘀咕——何光远在长官部有人,万一真告了黑状,师长这位置未必坐得稳。
过了几天,何光远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吵架的。他站在刘有渝面前,脸上有泥,皮鞋糊了黄汤,军装前襟湿了一片,眼镜片上蒙着水气,擦了还花。
刘师长。他嗓子哑,“昨晚,鬼子摸上来了。”
刘有渝一怔:“鬼子不是退了吗?枣宜会战打完了,他们该北调。”
退了又回来。何光远说,“昨晚半夜,东段河湾那边,十几条小划子悄悄拢岸,我的人没留神,等听见水响,鬼子已经爬上滩了。”
“伤亡?”
死了三个,伤了两个。何光远声音低下去,“都是新兵。哨兵睡着了,等发现,人已经到了跟前。”
刘有渝眉头拧成疙瘩。鬼子回来了?他原以为这阵子能喘口气,修补工事,晒晒粮食。看来鬼子只是换了打法——不攻城,先摸哨,把防线上的缝撕开。
“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顶多一个侦察队。何光远说,“可他们敢来,就说明后头有大部队。这是试探。”
刘有渝点头。鬼子这个路数他熟——侦察兵探路,探完哪里软,大部队就从哪里灌。
“东段堤高,他们怎么上来的?”
东段靠北有个河湾,水缓,能拢船。何光远说,“我……我没料到。布防图上看,河湾背风,我以为安全。”
刘有渝看他一眼。何光远没打过仗,不知道河湾背风处恰恰最易偷渡——鬼子船工比他懂水,背风处划船不出声,月亮一照,船影贴着水皮就上来了。
我派几个老兵给你。刘有渝说,“老兵眼睛毒,能盯住河湾。你那段新兵,先收在二线,别再顶在最前。”
何光远愣了。他以为刘有渝会笑他,会拿我早说了堵他。可刘有渝没笑,真派人帮他。
……谢了。何光远声音不大。
甭谢。刘有渝说,“都守黄河。你那段破了,鬼子顺着河湾一拐,我西段也兜不住。守河不是一家的事。”
何光远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将军——不像长官部那些人,说话带刺、遇事推诿。刘有渝说话硬,可硬在理上。
何光远没走。他在堤上站了会儿,忽然说:“刘师长,我之前说的,新兵放西段的事——你是对的。”
刘有渝看他:“你怎么想通的?”
昨晚鬼子摸上来,我的新兵吓破了胆,哨兵跑了,前哨也跑了,跑了三个。何光远苦笑,“要是有老兵带着,他们不敢跑。新兵不是不会打,是没见过血,没挨过炮弹,一黑灯就慌。”
刘有渝没说我早说了。他只是点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下次,何光远说,“你西段吃紧,我东段腾得出人手,我帮你。”
刘有渝说。
两个人并排站在大堤上,望着黄河。对岸有火光,一明一灭——鬼子回来了,这次不是远远地看,是真摸上来了。
何光远忽然问:“师长,你守这一年,怕过没有?”
刘有渝想了想:“怕。可怕有什么用?黄河在这,人在这,鬼子要过来,总得从我身上踏过去。”
何光远没再说话。他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戴上,望着对岸的火光。他第一次觉得,这黄河边的风,吹得人心里发烫。
他不会打仗。可他在学。而旁边这个白发将军,肯教他。
隔壁防线
来了一个何参谋。 白白净净。 皮鞋锃亮。 军装崭新。 没打过仗。
他说新兵不该放西段。 刘有渝说,我守了一年,我知道怎么守。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几天后何参谋来找他。 脸上有泥。 皮鞋脏了。 鬼子摸上来了。 死了三个。
何参谋说,你是对的。 新兵放危险的地方才能学会。 我的新兵吓得跑了。 老兵带着不会跑。
刘有渝没说我早说了。 只是点头。
守河不是一个人的事。 都守黄河。 你破了我也不守不住。
何参谋说,下次我帮你。 好,
两个人站在大堤上。 看着对岸。 火光在闪。 鬼子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