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黄河边下雨了。
雨很大,哗哗哗,下了一夜,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夜。大堤上泥泞,踩下去拔不出来,脚陷在泥里,像被泥抓住了。
刘有渝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雨。雨水打在脸上,凉的,他觉得舒服。一天太阳晒得发烫,夜里凉一凉,正好。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雨衣都没披,脸上全是水,师长,老张不行了!
老张?刘有渝愣了一下,哪个老张?
张三,老兵,去年在滕县守过城,
刘有渝想起来,张三,个子不高,脸是黑的,去年在滕县,他跟着刘有渝守了三天。肩膀上挨了一枪,子弹卡在骨头里,取不出来,扛到现在。
怎么了?
伤口化脓了,发烧,说胡话,
刘有渝跟着赵德柱往卫生帐篷走。雨还在下,打在帐篷上,咚咚咚,像打鼓。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看见张三躺在铺板上,脸上是汗,眼睛闭着,嘴里在念叨。
鬼子来了……守住……守住……
刘有渝蹲下来,摸了摸张三的额头,烫,很烫,像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
多少度了?他问卫生员。
三十九度。卫生员说,伤口化脓,脓进了血里,活不了了,
刘有渝看着张三,张三是老兵,跟着他打了三年。从绵阳打到滕县,从滕县打到枣阳,从枣阳打到黄河边。他扛了一辈子,肩膀上的枪伤扛了一年,扛不住了。
老张。刘有渝喊他,老张,
张三睁开眼睛,眼睛是红的,烧的,他看见刘有渝,笑了,笑得很费力,嘴角的皮都裂了。
师长。他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我扛不住了,
你扛得住。刘有渝说,你扛了一年了,
我……我想回家。张三说,眼泪流出来,混着汗,流在脸上,四川……绵阳……我妈还在等我,
刘有渝胸口堵了一下,他想说,我也想回家,但他说不出来。
你回去。他说,打完仗就回去,
张三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回不去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师长。他说,你替我……替我守着,守住黄河,守住四川,
我守着。刘有渝说,我替你守着,
张三点头,他闭上眼睛,他又念叨,守住……守住……
念叨了一会儿,声音小了,小到听不见了。
刘有渝站起来,他看着张三,张三不动了,胸不动了,肚不动了,他走了。
卫生员拿了一块白布,盖在张三身上,从头盖到脚。
刘有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没哭,他不会哭,但胸口堵着,堵得喘不上气。
张三,他替他守着,他替他守住黄河,守住四川,守住。
第二天,刘有渝在黄河边埋了张三。
埋在西段,挨着周大壮的坟,两座坟并在一起,都是老兵,都是四川人,都是打鬼子死了。
雨还在下,哗哗哗,打在坟上,打在土上,把新翻的土打湿了。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两捧土,土上淋了雨,湿的,黑的。
老张。他说,你回家了,你妈在等你,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雨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他没动,他像一根桩,像一块碑。
赵德柱站在后面,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背影在雨里,直直的。他知道,又死了一个,老兵一个一个死,剩下他一个,他也会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雨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