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了。 黄河边更热了，白天太阳毒，照在头上，像火烤。大堤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新兵们趴在坑里，热得喘不上气，汗水滴在土里，土就变成了泥。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没趴，他站着，站了一个月了，站习惯了。太阳晒着他，他不动，像一根桩，像一块碑。 夜里凉快一点，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他坐在大堤上，看月亮，月亮是圆的，照着黄河，黄河是银的，水面上有光，一闪一闪，像碎银子。 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对岸传过来的，很远，但听得见。是歌声。 有人在对岸唱歌。 刘有渝站起来，他侧着耳朵听。歌不是中国歌，调子怪，像哭，又不像哭，像在说很远很远的事。 是日语，鬼子在唱歌。 他听着，听不懂词，但能听懂调。调子是低的，慢的，像一个人在想念什么。 想念家乡？想念老婆？想念日本？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鬼子也会想家。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脚步声很轻，怕吵醒新兵，你也听见了？听见了。刘有渝说，鬼子在唱歌，唱什么？不知道。刘有渝说，像想家， 赵德柱站在旁边，他也听着，听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歌声一阵一阵的，像波浪。 师长。他说，你说鬼子也想家吗？ 刘有渝想了想，鬼子也是人，人也想家，但鬼子过了河就杀中国人，想家也杀。 想不想家是他们的事。他说，过河杀人是我们的事，他想过河，我就打死他，他不过河，让他唱一夜， 赵德柱笑了，他觉得师长说得对。鬼子想家归想家，过河归过河，两回事。 歌声还在响，从对岸飘过来，低低的，慢慢的，像一条河，像黄河，哗啦哗啦。刘有渝听着，他不知道鬼子唱的什么，但他觉得，这歌和黄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歌，哪个是水。 他坐下来，坐在大堤上，听了一夜。 --- 第二天夜里，鬼子又唱了。 这次不只一个人，三个人，五个人，声音更大了，还是那个调，低低的，慢慢的。 新兵们也听见了，他们从坑里爬出来，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对岸有火光，鬼子在烤火，围着火堆唱歌。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坡上晃。 师长。李得宝走过来，鬼子在唱歌，听见了。刘有渝说。 他们唱什么？想家吧。刘有渝说。 鬼子也想家？鬼子也是人。刘有渝说，人也想家， 李得宝看着对岸，看着火光，听着歌声，他没说话。 但是，他说，他们杀中国人，对。刘有渝说，他们杀中国人，所以他们是鬼子，不是人，想家的鬼子也是鬼子，过河的鬼子就得死， 李得宝点头，他没再说话。他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的火光，听着鬼子的歌。 师长。他忽然说，我们能不能也唱？ 刘有渝愣了一下，唱？ 唱什么？唱四川的歌。李得宝说，我老家绵阳的歌，我妈教我的， 刘有渝想了想，唱，他好久没唱了。他记得小时候在绵阳，他妈也教过他歌，太阳出来喜洋洋，挑起扁担上山冈。 唱吧。他说。 李得宝清了清嗓子，他站在大堤上，面朝黄河，开口唱了。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啰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里传得远，飘过黄河，飘到对岸。 对岸的歌声停了，鬼子不唱了，他们在听，听中国歌，听四川歌。 挑起扁担啰喂，上山冈啰喂， 李得宝越唱越大声，新兵们也跟着唱，声音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大。 手里拿把锣喂，闪悠悠啰喂， 一百个人唱，两百个人唱，五百个人唱，声音响成一片，飘过黄河，飘到对岸。歌声像一条河，从四川流到黄河，从黄河流到对岸。 对岸的鬼子没再唱，他们沉默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听着新兵们唱歌，他没唱，但他笑了。这是四川歌，太阳出来喜洋洋，他妈教过他，他小时候唱过。 他看着对岸，看着鬼子的火光，火光在闪，一跳一跳的。他不知道鬼子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首歌，飘过去了，飘到鬼子耳朵里了。 让他们听听，听听中国歌，听听四川歌，听听，太阳出来喜洋洋。 --- **对岸有人唱歌** 夜里对岸有人唱歌。 日语。 调子怪。 像想家。 鬼子也想家？ 想不想家是他们的事。 过河杀人是我们的事。 他想过河，我就打死他。 他不过河，让他唱一夜。 李得宝说，我们能不能也唱？ 唱四川歌。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啰喂， 五百个人一起唱。 飘过黄河。 飘到对岸。 鬼子的歌声停了。 他们在听。 听中国歌。 听四川歌。 太阳出来喜洋洋。 这是他妈教他的歌。 他小时候唱过。 现在他站在黄河边又唱了。 让他们听听。 听听中国。 听听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