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死了半个月。
对岸空了。鬼子撤走之后再没回来,河面上只剩水声和风声。刘有渝每天站在大堤上,朝对岸望。望完了,回帐篷擦一遍枪,擦完了,再出来望。长官部没下撤退的命令,他就不走。
赵德柱踩着泥走上堤,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长,今天有消息。鬼子主力退到武汉去了,黄河这一段,已经没有鬼子了。”
没有鬼子也要守。刘有渝说,“万一他们又回来呢。”
“那要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长官部下令。”
赵德柱没再接话。他望着刘有渝的背影。张自忠死后这半个月,刘有渝像一根钉死在大堤上的桩子,一站就是半天,谁也劝不动。
师长,赵德柱又说,“弟兄们都在问,什么时候打?”
不打。刘有渝说,“守住黄河就是打。”
“弟兄们想打。新兵练了半个月,枪也打得响,手榴弹也扔得准,都憋着一股劲想试试。”
刘有渝转过身。赵德柱脸上又是汗又是泥,汗从额头往下淌,泥是来回跑动踩起来的,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糊在裤腿上。他今年整四十了,跑不动了,可还是东头跑到西头,安排新兵,安排巡逻,连吃饭睡觉都要他操心。
老赵,刘有渝忽然问,“你想打吗?”
赵德柱怔了一下。
我想回家。他说。
刘有渝看着他。这话赵德柱憋了很久。打了二十年仗,谁不累。赵德柱老家在河南,出来当兵那年,媳妇刚怀上,如今孩子怕都该娶亲了,他连信都少写,不是不想写,是怕写了收不着,白白让人惦记。
等打完。刘有渝说,“打完了,都回家。”
“什么时候能打完?”
“说不准。但总会打完。鬼子迟早要退,退了,仗就打完了。”
赵德柱点头。他信刘有渝。跟了二十年,刘有渝说出口的话,从没落空过。
下午,刘有渝去西段看新兵。西段那段堤矮,前阵子塌过,如今填实了。新兵们端着枪站在堤上,望着对岸。枪是新的,枪管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师长!新兵们回头,七嘴八舌地招呼。
刘有渝点点头。这些娃娃脸晒得黝黑,在日头底下站了半个月,脸上的皮脱了一层,新皮红红的。他扫了一眼,二十来个新兵,站姿还算整齐,眼神却都朝着对岸那片空荡荡的河滩,像一群被拴住的小豹子,听见了风,就以为猎物要来。
一个小兵凑上来:“师长,鬼子什么时候来?”
“不来了,鬼子退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
“不打。守住黄河就是打。”
新兵们低下头。他们练了半个月,本事学到手,却没处使,像攒了一身劲没地方撒。
那小兵又不死心:“师长,我能不能游过河去,杀几个鬼子再游回来?”
刘有渝一愣。游过去?这新兵是疯了。
“你叫什么?”
“李得宝。四川绵阳人。”
绵阳。刘有渝也是绵阳出来的。他仔细打量李得宝,娃娃脸黑,眼睛却亮得很,里头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这样的眼睛他见过,张自忠就有,亮得灼人,烧起来谁也拦不住。
不行。刘有渝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行!我水性好,在嘉陵江里游过来游过去,跟玩似的。”
“黄河不是嘉陵江。水急,河又宽,下去就被卷走。”
“我试试嘛——”
不许试。刘有渝沉下脸,“你是兵,兵听命令。我命令你,不准去。”
李得宝垂下头,不说话了。可刘有渝看得出来,那小子眼睛里的火没灭。
刘有渝想起张自忠。张自忠也是这么个人,性子烈,憋不住就冲上去。可张自忠死了。
李得宝,他放缓语气,“你听好。张将军死在南瓜店,就是冲上去打鬼子打死的。”
李得宝抬头看他。
我不是张将军,李得宝说,“我想打,可我不想死。”
“那就别去。守着。等鬼子来了再打。”
李得宝点点头。刘有渝看他眼睛里的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还是亮着。
这小子会去的,刘有渝心里叹了口气。他憋不住。
一整个下午,李得宝都站在西段堤上,望着黄河。太阳落下去,河面染成一片暗红,水流还是那样急,打着旋,卷着碎草和枯枝往下游去。他想起嘉陵江,想起家门口那片水,娘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他偏要再游一个来回。那时候水听他的。可眼前这条河不听谁的。
他娘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到部队,信封都磨烂了,里头的话却还记得——宝娃子,娘想你,你活着回来。就这一句,他揣在兜里,揣了半个月。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死在黄河里太亏了,娘会哭死。得死在前线上,让鬼子陪着一起死,那才值。
天黑透的时候,他下了决心。
夜里,刘有渝在帐篷里听见水响。
他掀帘出去。月亮很亮,地上白花花一层霜似的。李得宝就在河边,脱了上衣,只穿条裤衩,正往水里走。
“李得宝!”
李得宝回头,看见他,顿了一下,还是转身跳进了黄河。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老高,月光下亮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刘有渝撒腿冲到河边。李得宝在水里扑腾,黄河水太急,一下一下把他往下游卷,站都站不住。
回来!刘有渝喊。
李得宝听不见。水声盖过了一切。他被冲出去一百步,又冲出去两百步。
刘有渝跳下水。
水凉,浑,一股泥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呛了一口,咳得眼前发黑,手却没松。他拼着命往李得宝那边游。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脸上,眼睛睁不开,气也喘不匀,可他没停。
他游到李得宝身边,一把攥住那小子胳膊。
“抓紧!”
李得宝死死抓住他,指甲都掐进肉里,呛着水,眼瞪得溜圆。
刘有渝拖着他往岸边游。黄河水往下游推,他往岸上挣,推得他寸步难行。他咬紧牙,憋住气,一点一点蹭过去。
终于靠了岸。他抓住岸边的草棵子和土坡爬上去,再反手把李得宝拽上来。两个人瘫在土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像两条被甩上岸的鱼。
你疯了?刘有渝喘着问他,“黄河水急,下去就是死。”
师长……李得宝也喘,“我想打鬼子……”
“打鬼子不是送死。得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打。”
李得宝低着头不吭声。
张将军死了,刘有渝说,“冲上去,打鬼子,死了。我不想你也是这个下场。”
师长,李得宝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汪汪,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你干嘛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因为你是我兵。刘有渝说,“我的人,不能死在黄河里,得死在战场上。”
李得宝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发苦,眼泪到底滚下来。
“师长,我听你的。我不去了,我守着。”
刘有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睡。明天接着守。”
李得宝站起来,穿着湿裤衩往回走。月光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瘦得像根竹竿。
刘有渝看他走远,走到河边,望着黄河。水声哗啦哗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想起张自忠。南瓜店,汉江,张自忠一头扎进鬼子堆里,再没回来。
可他刘有渝回来了。
他活着。所以黄河要他守,李得宝要他守,这一千一百八个人,都要他守。
夜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打在他脸上。他站直了身子,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一动不动地守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