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凉了。
黄河边的风变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得脸疼。大堤上的土被风吹得干裂,踩上去咔咔响,像踩在碎瓦片上。新兵们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筒里,冷得直跺脚。老兵们不动,老兵不怕冷——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了,滕县的雪地里趴过一整夜,冷算什么。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对岸。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寒气,吹得他头发乱,吹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裹紧了,还是冷,但他没动。
对岸的鬼子多了,又多了。比九月多了三倍。他看见土坡上站满了人,黄军装,背着枪,一排一排的,像种在土里的黄草。还有马车,马拉着炮,一门一门,从上游下来,停在土坡后面。他数了数,能看见的有八门,看不见的肯定还有。炮口对着河这边,黑洞洞的,像瞪着的眼。
师长。赵德柱跑上来,脚步声很重,踩得堤上的土咔咔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两口才直起来,“侦察兵回来了。鬼子又运上来一个联队,三千人。”
三千人?刘有渝皱眉,“他们要打了?”
不像打,像守。赵德柱说,“他们在挖战壕,搭炮楼。炮楼不是对着咱们的,是对着后头。他们在布防。”
刘有渝想了想。鬼子不是来打的,是来守的。守对岸,不让他过河。枣宜会战打完了,鬼子占了宜昌,但他们也怕——五战区还在打,中国军随时可能反攻。所以他们要在黄河对岸扎下来,扎稳了,不让中国军过去。
他们怕我们过河?刘有渝自言自语。
可能。赵德柱说,“枣宜会战打完了,他们占了宜昌,但五战区还在打。他们怕我们反攻,怕我们从黄河打过去抄后路。”
刘有渝点头。鬼子怕了。怕中国军反攻,怕河南方向打过去抄后路。所以他们守。他守这边,鬼子守那边,隔着黄河互相守。一条黄河,两边都在守,谁也不让谁过。这条河以前是运粮的、行船的、浇地的,现在成了界——这边是中国人,那边是日本人。
那我们怎么办?赵德柱问。
还是守。刘有渝说,“他守他的,我守我的。他不过河,我也不过河。”
“就这样?”
就这样。刘有渝说,“守到打完为止。他在对岸蹲着,我在这边蹲着,看谁先蹲不住。”
赵德柱点头,但他觉得不对。鬼子运了三千人来,拉了八门山炮,不可能是为了守。他们一定有别的心思。他跟鬼子打了十年,知道鬼子的路数——要打的时候先装守,要退的时候先装打。
师长。他说,“我盯着。鬼子要是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刘有渝说。
他看着对岸,看着那些黄军装和黑洞洞的炮口。他有种预感——这三千人不是来守的,是来打的前奏。
三天后,赵德柱的担心对了。
半夜,刘有渝被炮声惊醒。不是南边,不是北边,是对岸。鬼子开炮了。轰,轰,轰,第一炮落在大堤前面,第二炮落在堤上,第三炮落在堤后面。土飞起来,烟漫开,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巨大的响声震得帐篷布簌簌发抖,桌上的碗被震得跳了一下,翻了。
师长!赵德柱冲进来,脸上是土,手上也是土,军装上全是灰,“鬼子打炮了!十二门山炮,往西段打!”
刘有渝穿上鞋,抓起枪,跑出帐篷。他站在大堤上,看见西段的天是红的。炮火的亮光一闪一闪,像打雷那个颜色。土被炸飞,飞得很高,落在很远的地方。炮弹的尖啸声从头顶上飞过去,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新兵呢?”
都进坑了。赵德柱说,声音被炮声压得断断续续,“坑深的,护得住。”
“伤亡呢?”
“不知道,炮还在打,看不见人。”
刘有渝弓着腰往西段跑。脚下在震,炮一响,地就抖一下。他跑过一段堤面,看见一个弹坑,还冒着烟,土是热的,踩上去烫脚。他跳过弹坑,继续跑,跑到西段,跳进一个坑里,蹲下来。
新兵们趴在坑里,有的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有的在喊,喊什么也听不清,炮声太大。有的捂着耳朵,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炮弹在头顶炸,土哗啦啦落下来,打在钢盔上,打得当当响。
刘有渝蹲下来,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兵——是二虎,嘴张着,眼瞪得圆圆的,手捂着耳朵不松。
别怕。刘有渝凑到他耳边喊,“炮打完了就停!炮停了鬼子才冲!现在他们就是吓唬你!”
二虎看着他。看着师长蹲在他旁边,跟他一样灰头土脸,但眼睛是定的,不是慌的。二虎的手慢慢从耳朵上放下来了。
都别怕!刘有渝站起来,沿着坑道喊,“炮声大,炸不死人!怕的是炮停了你还在慌!炮停了就抬头!端枪!准备打!”
新兵们看着他。看着师长站在坑里,炮弹在头顶飞,土往下落,但他站得直直的,像在操场上训话一样。他们不怕了。师长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炮打了一个时辰,停了。耳朵里还是嗡嗡的,但轰隆声没了,突然的安静让整个世界都不对劲。刘有渝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土,看着对岸。对岸的炮口冒着白烟,鬼子不打了。
出来!他喊,“炮停了!准备打!”
新兵们从坑里爬出来。有的脸上是土,只看得见两只眼睛在转。有的胳膊在流血,血顺着手往下滴。但他们爬出来了,端着枪,趴进工事里,枪口对着对岸。
对岸没动静。没有船,没有人,没有枪声。只有烟,从炮口飘上去,散了。
佯攻。刘有渝说,“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的火力位置。”
那我们怎么办?赵德柱问。
不打。刘有渝说,拍了拍身上的土,“让他们试。试完了他们再打,打了我们再守。不暴露火力点,不打浪费的枪。”
他顿了一下,看着对岸的炮口。
“鬼子还会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不是佯攻就是真冲。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运人运炮,不是来看黄河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兵。新兵们灰头土脸地站着,有的还在发抖,但都端着枪,看着对岸。
都进去歇着。他说,“留一半人放哨,另一半轮着睡。明晚还有仗打。”
兵们散开了。有的钻进帐篷,有的靠在坑壁上闭了眼。刘有渝站在堤上,看着对岸。月亮出来了,冷冷的,照在黄河上,河是灰的,岸也是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他守着。一直守着。守到打完为止。
鬼子又来了
十月。天凉了。 对岸多了三千人。 一个联队。 他们怕中国军反攻。 所以守。 两边互相守。
三天后半夜。 鬼子打炮了。 十二门山炮。 往西段打。
刘有渝跑到西段。 跳进坑里。
别怕,炮打完了就停。 炮停了鬼子才冲。
炮打了一个时辰。 停了。 佯攻。 在试探火力。
不打。 让他们试。 试完了再打。 打了再守。
鬼子还会来。 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不是佯攻就是真冲。
他守着。 一直守着。 守到打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