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留下了。
他没回四川。他给老婆写了信,让人照顾她——找他小舅子帮的忙,小舅子回信说姐夫你放心,姐我来管。他把批条撕了之后,在堤上坐了一整夜,看着黄河,听着水声,想着老婆,想着念慈。第二天天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巡堤了。他没再提回家的事,好像那封信从来没收到过。
他留在黄河边,陪刘有渝守。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他听着,听了一夜。
老赵。刘有渝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回去。你老婆病着,念慈还小。”
不后悔。赵德柱说,声音很稳,“我写信问了,我小舅子去照顾她了。打完仗我再回去。”
“万一打不完呢?”
打不完就打一辈子。赵德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干裂的河床,“反正我跟你打了十年,再打十年也行。”
刘有渝看着他。赵德柱笑了,笑得像没事一样。刘有渝知道他不是没事——他是把事压下去了。压在最底下,像黄河底的泥,沉了,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十年了,他从来没见过赵德柱喊过一句苦,也没听他抱怨过一句。赵德柱这个人,天塌下来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扛着。
“你老婆不会怪你?”
赵德柱说,收了笑,“但她知道我在打鬼子。打鬼子不是坏事。她会等我。”
刘有渝点头。他没再问。他知道赵德柱做了选择,选择留下,选择陪他守。十年了,赵德柱的选择从来没变过——每次都是留下。
走吧。他说,“去东段看看,何参谋说鬼子又摸上来了。”
两个人往东段走,并排走,走得慢。都老了,腿脚不如从前了。赵德柱左膝盖不行,以前在滕县跳弹坑时崴的,天一凉就疼,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刘有渝的肩膀也不行,子弹打的疤在肉里封了十年,阴天就酸,抬不起来。但他们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踩在堤上,把土踩实了。堤是他们的,路也是他们的,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们头发乱,吹得他们衣服飘。
他们走到东段,看见何参谋站在大堤上。何参谋看见他们,笑了。他也变了,不像刚来时那么白白净净了,脸上有了灰,手上有了茧,军装也不那么新了,袖口磨出了线头。
刘师长,赵老兵。他说,“你们来了。”
鬼子呢?刘有渝问。
退了。何参谋说,“昨晚摸上来,被李得宝打退了。这小伙子机灵,河湾那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带着人摸过去,鬼子才上岸就被打了回去。”
“李得宝?”
何参谋说,语气里带着佩服,“这小子打得不错,老练,像个老兵了。他带的那五个兵也不赖,配合得好,交叉火力,鬼子连滩都没站稳。”
刘有渝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有光。李得宝成器了。三个月前的新兵,现在成了老兵,还能带兵了。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站在大堤上喊着要游过黄河去打鬼子的毛头小子,再想想现在带五个人守着东段河湾的李得宝——判若两人。不是人变了,是黄河把人磨成了器。
何参谋。他说,“东段守得不错。”
是你派来的老兵帮的忙。何参谋说,“我一个人守不住。说实话,要是没李得宝他们,那河湾我到现在还盯不住。”
以后一起守。刘有渝说,“黄河不是一个人的。”
何参谋点头。他看着刘有渝和赵德柱,两个老头,一个白发,一个黑脸,但站得直,像两根桩,像两块碑。
刘师长。他说,“你们守了多久了?”
我守了一年。刘有渝说,“去年守了一个月,今年又守了三个月。加起来一年零四个月。”
“累吗?”
刘有渝说,“但累也得守。守住黄河,鬼子就过不来。”
何参谋点头,他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没停过。
我以前在长官部。他说,“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这么难。我以为打仗就是画地图、下命令、看结果。真到了这儿才知道,地图上一条线,是人的命画出来的。”
打仗不难。刘有渝说,“守才难。打是冲,守是等。等比冲难。冲的时候你不想别的,只想往前跑。等的时候你什么都会想——家里怎么样了,老婆孩子还好不好,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何参谋想了想,他懂了。守比打难。守要耐得住,守要等。等是很长的时间,长到你想把一切都放下。但他知道,等不是白等——等的是机会,等的是鬼子撑不住的那一天。
我学会了。他说,“我会守了。”
晚上,刘有渝和赵德柱坐在大堤上。
月亮很大,照着黄河,黄河是银的,水面上有光,一闪一闪,像碎银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凉气。秋天的夜凉了,但两个老头不怕冷,坐得住。
老赵。刘有渝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赵德柱说,“十年前,在绵阳。你刚当连长,我刚当兵。你站在雨里等人,我从你面前走过去,你叫住我,说:当兵不?我说:当。就这么两个字,跟了你十年。那时候我还以为当兵就是吃粮饷,谁知道一打就打了十年,从川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黄河,打得都忘了自己是个种地的。”
“那时候你才三十,现在你四十了。”
你那时候才三十五,现在你四十五了。赵德柱笑了,“都老了。”
老了。刘有渝说,“还能打。打完再老。”
打完就回四川。赵德柱说,“回去看老婆,回去看孩子,回去种地。”
“你会种地吗?”
不会。赵德柱说,咧嘴笑了,“但可以学。这辈子什么没学过?当兵、打仗、开枪,都是学的。种地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长出来?”
跟打仗一样。刘有渝说,“把子弹埋进枪里,打出去,等结果。”
两个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堤上的哨兵回头看他们,不知道两个老头在笑什么,但听着那笑声,自己也笑了。
他们坐在大堤上,看着黄河,想着四川,想着回去的那天。
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像在说:回去吧,回去吧。
但他们不回去。他们守着,守到打完,守到,守到死了再说。
两个老头
赵德柱留下了。 撕了批条。 写信让人照顾老婆。 留下来陪刘有渝守。
后悔吗? 不后悔。 打不完就打一辈子。 反正打了十年。 再打十年也行。
去东段。 何参谋说,李得宝打得不错。 老练。像个老兵。
何参谋问,守了多久了? 一年。 累吗? 累。但累也得守。
打仗不难。守才难。 打是冲。守是等。 等比冲难。
晚上两个老头坐在堤上。 十年前在绵阳认识。 那时候你三十。 现在你四十。 都老了。
打完就回四川。 回去看老婆。看孩子。种地。 你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
两个人笑了。 看着黄河。 想着四川。 想着回去的那天。
黄河的水在流。 哗啦哗啦。 像在说,回去吧。
但我不回去。 守到打完。 守到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