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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赵德柱的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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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208章 赵德柱的家信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2.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1

九月初,赵德柱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四川寄来的,他老婆写的。信封皱巴巴的,角都磨破了,被水浸过一圈,字迹有些洇了。邮戳是八月十五日,走了半个月才到。赵德柱拿到信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老婆不识字,这封信是找人代写的,能让她花铜板去求人代笔,那就是顶天的事。

德柱: 我病了。 咳血。 医生说是肺痨。 念慈帮我看着铺子。 但她才七岁。 看不住。 你回来吧。 求你了。

王桂花 民国二十九年八月

赵德柱看完信,他站在帐篷外面,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纸边轻轻抖着,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他老婆病了,肺痨,咳血。肺痨他知道,村里有人得过,先是咳嗽,后来吐血,人瘦成一把骨头,连床都下不了,饭也吃不下,汤也咽不下,拖了大半年就没了。他不在,没人端水,没人煎药,没人照顾她。念慈才七岁,看不住铺子,还不会做饭,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他得回去,他必须回去。

他把信折起来,贴着胸口放好,去找刘有渝。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黄昏了,河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金闪闪的,像撒了一河铜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吹得他头发乱。赵德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条河。

师长。他说,“我老婆病了。”

刘有渝转头,看着赵德柱。赵德柱跟了他十年,从绵阳打到滕县,从滕县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黄河边,从来没见他脸色这么白过。那不是晒不晒的问题,是心里有事,急白了。

“什么病?”

肺痨,咳血。赵德柱说,“她让我回去。”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了很久。赵德柱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把河上的水腥味送过来,又送走。

我帮你问长官部。刘有渝终于说,“看能不能批探亲假。”

谢了。赵德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河滩。

那三天,赵德柱没怎么睡。白天该站岗站岗,该巡堤巡堤,晚上躺下就盯着帐篷顶,眼睛闭上就看见他老婆咳血的样子。四川的山,四川的雨,铺子的门板,念慈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柜台后面站着——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往外冒。他翻了几次身,把草席翻得沙沙响。隔壁帐篷的兵以为他做梦,也没在意。

第三天下午,长官部的批复来了。

批准,赵德柱准假一个月,即日起启程回四川。批条是用毛笔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盖着长官部的红章。红章鲜亮,像还没干透。

赵德柱拿着批条,站在帐篷里,看着上面的字。批准,一个月,即日起启程。他应该高兴,他可以回去了,老婆在等他,铺子在等他,四川在等他。他盼这封信盼了大半辈子,从当兵那天起就盼着有人写信让他回去。现在信来了,批条也来了。

但他没高兴。

他看着批条,看了很久。纸很轻,捏在手里像什么都没捏住。他把批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红章在光下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走到大堤上。刘有渝站在那儿,一个人,看着黄河。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暗红,像血铺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吹得刘有渝头发乱,吹得他衣服飘。赵德柱看着他的背影——白发,灰军装,肩膀上一道疤鼓起来,把军装顶得微微凸起。他站得直直的,像一根桩,像一块碑。

赵德柱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十年前,绵阳城门口第一次见刘有渝。那时候刘有渝还不是师长,是个连长,带着几十个人,站在雨里等人。赵德柱从他面前走过去,刘有渝叫住他:当兵不?赵德柱说:就这么两个字,跟了十年。绵阳,成都,滕县,徐州,黄河。一路打过来,一路走过来,两个人。现在他要走了,刘有渝就一个人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像在问他:走还是不走?

然后他把批条撕了。

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撕成八半。碎片落在地上,风一吹,吹进黄河,飘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沉下去了。纸一沾水就软了,散了,什么都不剩。

老赵。刘有渝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赵德柱站在他后面,手里空了。

“你怎么还没走?”

不走了。赵德柱说。

“为什么?”

赵德柱看着刘有渝,看着这个白发将军,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嘴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

你一个人守不住。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能守。刘有渝说,“我守了一年,死不了。”

你老了。赵德柱说,“我也老了,但两个老头总比一个老头强。”

刘有渝看着他。赵德柱的脸是黑的,皱纹很深,像黄河堤上的裂纹。眼睛里有光,不是狂的光,是稳的光,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光。

你老婆怎么办?刘有渝问。

我写信回去,让人照顾她。赵德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打完仗我再回去。”

“打完仗?什么时候打完?你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打。赵德柱说,“我打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你真不走?”

不走。赵德柱说,顿了一下,“我跟你打了十年,从绵阳打到这儿,我还能打。打完再走。”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赵德柱,赵德柱撕了批条,留下来,陪他守。十年了,这个人没说过一句漂亮话,但每次都在。滕县那次炮火把半边阵地打没了,赵德柱从灰里爬出来,端着枪,站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现在也一样。

老赵。他说,“谢了。”

不用谢。赵德柱说,眼睛看着河,“我不是为你留下的,我是为我自己。我走了,我回四川,我老婆好了,但我一辈子想着你一个人在黄河边守着,我活不安生。”

刘有渝笑了。笑了。赵德柱不是为了忠诚留下,是为了自己,这比忠诚更真。忠诚是给人看的,为自己做决定,那才是心里的话。

走吧。他说,“去看看西段,堤上还有裂缝。”

两个人往西段走。并排走。一个白发,一个黑脸,像两根桩,像两块碑。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河的堤上,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分不开。

赵德柱的家信

老婆病了。 肺痨。 咳血。 你回来吧。 求你了。

长官部批了。 一个月假。 即日起启程。

赵德柱拿着批条。 站在帐篷里。 看了很久。

他走到大堤上。 看着刘有渝的背影。 白发。灰军装。肩膀上的疤。 一个人。

他撕了批条。 撕成碎片。 风一吹。 吹进黄河。

不走。 你一个人守不住。 两个老头总比一个老头强。

你老婆怎么办? 写信回去。打完再走。

为什么留下? 不是为你。 是为我自己。 走了,一辈子想着你一个人在黄河边。 活不安生。

两个人往西段走。 一个白发。 一个黑脸。 像两根桩。 像两块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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