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新兵们不一样了。
他们在黄河边守了三个月,三个月没打大仗,但小仗打了十几次。鬼子侦察兵摸上来,被打退了;鬼子搭浮桥过河,被打断了;鬼子夜里偷袭,被发现了,隔着河对射了一宿,天亮了鬼子拖回去三具尸体。新兵们学会了,学会了开枪,学会了扔手榴弹,学会了盯着河滩,学会了听水声——水声不对,那就是船来了。他们的脸晒黑了,手粗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想打的那种亮,是沉稳的那种亮,像黄河的水,表面平,底下深。
师长。李得宝走过来,脸上是黑的,晒的,但眼睛是亮的,“今天能不能发新枪?”
要新枪干什么?刘有渝看他,“你的枪坏了?”
没坏。李得宝说,“就是想换一把,何参谋那边发了新枪,我们也想要。”
刘有渝笑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李得宝站在大堤上,眼睛里的光是狂的,想打,想冲,想死,恨不得一个人游过黄河去。现在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是沉的,是守的,是活的。这光,他见过——在张自忠手下的老兵脸上见过,在周大壮的脸上见过。这光意味着这人能活着打完这一仗。
枪能打就行,他说,“新的旧的都一样。”
那不一样,李得宝说,“新枪打得准。”
“你打得准吗?”
李得宝说,腰板直了直,“上次打鬼子,十枪中了八枪。”
刘有渝点头。他看着李得宝,这个三个月前还想跳进黄河的新兵,现在成了老兵。不是跟着打了十年那种老,但已经是老兵了。三个月,黄河教会了一个人怎么活。
你带几个人,他说,“去东段帮何参谋。东段河湾是破绽,你盯着。”
李得宝说,“我带五个。”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稳,像老兵,不像三个月前那个跑起来东倒西歪的半大小子。刘有渝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带兵的成就感不在打赢仗,在看着苗子长起来。李得宝这棵苗,没白浇。
下午,刘有渝去西段看新兵。
西段堤矮,上次塌过,现在已经填实了,新土压着旧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新兵站在堤上,端着枪。他们的姿势不一样了——不像三个月前,那时候他们站得歪歪扭扭,枪端不稳,手抖,眼睛到处瞟,像怕鬼子从天上掉下来。现在他们站得直,枪端得稳,手不抖了,眼睛盯着对岸,一动不动。他们知道鬼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只会从河那边过来。
师长。一个新兵喊,“鬼子又来了。”
刘有渝抬头,看见对岸有动静。鬼子在搭浮桥,几十个人扛着木头,跳进黄河。水溅起来,溅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管,扛着木头往前走,嘴里喊着号子。桥板往水面上铺,已经铺了十几米,再铺一段就能到岸边了。
准备。刘有渝说,“等他们下水。”
新兵们趴进坑里,端着枪,瞄准。手不抖。他们的呼吸很稳,心跳得很平,像老兵。刘有渝一个个看过去——狗娃趴得最低,枪托抵在肩窝里,腮帮子贴着枪托,眼睛眯成一条线;刘大柱换了新姿势,左手托枪,右手勾扳机,不像以前那么僵了;最边上那个叫二虎的,上次打枪被后坐力顶得肩膀肿了三天,现在学会了夹紧,枪稳得像焊在手里。三个月前第一次开枪,有人闭着眼,有人枪口指天,有人没等喊口令就搂了扳机,把自己先吓一跳。现在没人闭眼了,没人喊了,只是瞄,只是等,只是打。
鬼子下了水,扛着木头,往前走。水淹到腰,他们举着桥板,准备搭。领头的鬼子踩在桥板上,招呼后面的人,手一挥一挥的,像不在意河这边的枪。
刘有渝喊。
砰砰砰,枪响了。新兵开枪,子弹飞过黄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十枪,八枪打中了,鬼子栽进水里,水是黄的,混了红的。领头那个栽下去,脑袋扎进水里,再没抬起来。后面的人慌了,木头丢进水里,转身往回跑。
手榴弹。刘有渝喊。
新兵们扔手榴弹,拧盖,拉弦,等三下——这是三个月里教出来的规矩,等三下才出手,不然扔出去落在岸边,炸的是自己人。数了三下的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水里,轰!水溅起来三丈高,桥板炸断了,木头散了一河面。鬼子泡在水里,游也游不动,枪举过头顶,水浑了,人沉了。
鬼子退了。河面上漂着几块木头,几具尸体,水慢慢清了,黄的又变回黄的,看不出刚才死过人。
刘有渝看着退回去的鬼子,他笑了。新兵们学会了,学会了打,学会了守,学会了活着。三个月前他站在堤上,看着这些毛头小子,心里是悬的。现在心落下来了。这些新兵,能接他的班了。
他说,“明天接着守。”
新兵们点头,他们不狂了,不急了。他们知道,守,守住黄河,就是打。守住,鬼子过不来。守住了,活着,明天还能接着守。
晚上,刘有渝收到一封信。
是李得宝写的,他去了东段,写信回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刨出来的,连笔都不顺,但能认出来。刘有渝看着信封上的字,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才学会写信就急急忙忙寄回来显摆。
师长: 东段河湾盯着了。 何参谋问我,你是新兵还是老兵。 我说,我打了三个月了,算老兵了。 何参谋笑了。 他现在也会打仗了,不像刚来那时候了。 他跟我说,刘师长是对的。 新兵要放危险的地方。 才能学会。 他还说,改天请你喝酒。 你喝酒吗?
李得宝 民国二十九年八月
刘有渝看着信,看着李得宝歪歪扭扭的字。他没读过书,跟刘有渝一样,但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写信,学会了打仗,学会了守。一个人在黄河边,什么都能学会。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大堤上,看着东段的方向。东段很远,看不见,但他知道李得宝在那儿,何参谋在那儿。他们守着东段,他守着中段和西段。三个人,三道防线,几百个人,守住一条黄河。
他蹲下来,摸了摸堤上的土。土是实的,不是虚的。他踏实了。
一起守黄河,守住黄河,守住中国。
他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像在说:守住了,守住了。
新兵成器
三个月了。 新兵们不一样了。 学会了开枪。 学会了扔手榴弹。 学会了盯着河滩。 学会了听水声。
李得宝变了。 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不是狂的。 是沉的。 是守的。 是活的。
他学会了,活着才能打。 他学会了,守就是打。
鬼子又来了。 新兵打退了。 十枪,八枪打中了。 学会了。 成器了。
李得宝去了东段。 何参谋说,刘师长是对的。 新兵要放危险的地方。 才能学会。
三个人守黄河。 刘有渝守中段西段。 李得宝守东段。 何参谋守东段。
一起守。 守住黄河。 守住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