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98章 南瓜店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198章 南瓜店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1

第十一天。

早上,刘有渝站在大堤上。

天是灰的,灰得像锅底。炮声停了。打了十天的炮,从早上打到晚上,从晚上打到早上,今天突然停了。南边的天不红了,昨天还是红的,像烧起来一样,今天灰了,冷了。

他愣了一下。炮声停了,是什么信号?鬼子打完了?还是……

师长。赵德柱跑上来,脚步很重,踩得堤上的土直响。他的脸不对,白得像纸,嘴唇也白了。

刘有渝转过身。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看着刘有渝,眼睛红了,泪包在眼眶里,打转。

刘有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

张自忠将军,赵德柱的声音抖了,像筛糠,“在南瓜店,殉国了,”

刘有渝站在那儿,没动。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没动。他听见赵德柱在说话,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听见黄河的水,哗啦哗啦,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

张自忠,死了。

他想起去年在枣阳,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酒。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张自忠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打人,笑得声音传出去老远。

有渝,张自忠说,“老子这一辈子,就欠一个死,”

你别死,他说。

我尽量,张自忠说。

他没尽量。他死了。他死在南瓜店,带着三百人,冲进几万鬼子堆里,打到最后一个人,打到子弹没了,打到刺刀断了,打到人也没了。

刘有渝坐在大堤上。他就那么坐下去,两条腿伸着,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南边,南边的天灰了,炮声停了,张自忠死了。

他没哭。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死,他不会哭了。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像一块石头,像一把土,像一个人死了之后的沉默。

张自忠,你说我尽量,你没尽量。你说欠一个死,你真死了。

他坐在大堤上,坐了很久。黄河的水在他脚边流,哗啦哗啦,像在说话,说什么,他听不清。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弟兄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刘有渝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弟兄们都说,要给张将军报仇。”

报仇。怎么报仇?他守黄河,他过不了河,他只能守。但他要替张自忠守。张自忠死了,黄河还在,他替张自忠守黄河。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土是湿的,昨晚下了露水。

告诉弟兄们,他说,声音大了,“张将军死了,黄河没死。我们守黄河,替张将军守。守住黄河,就是替张将军报仇,”

赵德柱点头,站起来,转身下去传话。

刘有渝还站在堤上,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从西往东,从过去往未来。

张自忠,你死了,黄河还在流。你听见了吗?黄河还在流。

中午,刘有渝收到了长官部的电报。

通讯员跑上来,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参谋匆忙写的:

“张自忠将军于五月十六日在南瓜店殉国,率部与敌激战至最后一刻,所部全军覆没。追授陆军上将。五战区长官部。”

刘有渝把电报看了两遍。五月十六日。南瓜店。激战至最后一刻。全军覆没。

他把电报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放进左边口袋里,挨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站上大堤,看着南边。南边的天灰了,炮声停了,张自忠死了。

他想起去年,张自忠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月亮照在他脸上,脸是黑的,眼睛里有光。

有渝,他说,“我走了,去打鬼子,”

我也走。刘有渝说,“也去打鬼子,”

张自忠拍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打人,“我们各打各的,打完了,再喝酒,”

打完了再喝酒。

他们没再喝。张自忠死了,他再也不能跟他喝酒了。那坛老白干还在帐篷里,没开封,等着下次见面。没有下次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对岸的鬼子在动,密密麻麻,像蚂蚁。他们不知道张自忠死了,或者他们知道了,正在庆祝。他们更急了,他们要过河,他们想趁着中国军队乱了,冲过黄河,直扑四川。

来吧。刘有渝小声说,“来吧,”

他把电报在口袋里按了按,挨着心脏。荩臣,你死了,我替你守。

下午,对岸的鬼子冲了。

这次是一千人。比之前都多。他们分成三路,扛着浮桥,跳进黄河,水淹到胸口,他们举着枪,扛着桥板,一步一步往前走。黄河的水浑,混着泥沙,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水里拖泥石流。

刘有渝站在西段。今天他不只是指挥,他端起了枪。

他趴在战壕里,枪架在沙袋上,瞄准镜里是一个鬼子。那个鬼子举着木头,水淹到脖子,走得慢。

砰。

枪响了。鬼子栽进水里,黄水翻红。

刘有渝拉枪栓,退壳,上膛,瞄准。又是一个鬼子。

砰。

又倒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打得很准。打了二十年仗,从当兵那天起,他每一枪都准。他知道枪的脾气,知道子弹的轨迹,知道风往哪边吹,知道人在水里怎么晃。

新兵们看着他,看着师长趴在战壕里打枪,一枪一个,脸都不抬。他们也不怕了,他们也趴下,端枪,瞄准,开火。

砰砰砰,枪声响成一片。子弹飞过黄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打在木头上。黄河里乱了,有人栽下去,有人扔了木头往回游,有人踩着尸体往前走。

手榴弹!刘有渝喊。

新兵们从腰里摸出手榴弹,扔出去。几十个手榴弹飞过黄河,落进水里。水炸开了,浪打起来,桥断了,桥板飞起来,木头飞起来,人也飞起来。

鬼子退了。他们退回对岸,浮桥没搭成,死了一百多人,伤了几十个。水面上漂着人,漂着木头,漂着帽子和枪。

刘有渝放下枪,枪管烫得冒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新兵们看着他,有的咧嘴笑了,有的还是紧张。

他没笑。张自忠死了,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大堤上,站得直直的,像一根桩,像一块碑。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军装,但他不动。他像张自忠还活着,像他在替张自忠站。

晚上,刘有渝一个人坐在大堤上。

帐篷里太闷,他睡不着。他走出来,坐到堤上。月亮很大,圆的,照着黄河,黄河在月光下是银的,像一条蛇,从西往东游。

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电报,展开,借着月光看。字迹潦草,但他看得清:张自忠将军于五月十六日在南瓜店殉国,追授陆军上将。

他把电报折起来,放回口袋,按了按,挨着心脏。

荩臣,他小声说,对着南边的天,对着黄河的水,“你死了,”

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

“你死了,黄河还在。我替你守,”

哗啦哗啦。

“你放心,我守住,”

哗啦哗啦。

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的土腥味,带着南边战场的硝烟味。他闻着,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人死了之后的味道。

他想起张自忠的脸。黑脸,厚嘴唇,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声音传出去老远。

你笑啊,他小声说,“你笑啊,”

没人笑。黄河的水在流,月亮照着水面,水面上漂着月光。

他坐在大堤上,坐了一夜,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东方有一点白,然后是红,然后是金。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黄河,照着他,照着对岸的鬼子,照着南边张自忠死的地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回帐篷。

还有仗要打。还有河要守。张自忠死了,他活着,他替张自忠守。

南瓜店

张自忠死了。 在南瓜店。 五月十六日。 带着几百人冲进几万人里。

刘有渝坐在大堤上。 没哭。 不会哭了。 但胸口堵着。

去年在枣阳喝酒。 张自忠说,我尽量。 他没尽量。

电报折起来。 放在左边口袋。 挨着心脏。

他替张自忠守。 守黄河。 替他守。 守住黄河就是报仇。

晚上一个人坐在堤上。 月亮很大。 黄河是银的。

荩臣, 你死了, 黄河还在, 我替你守,

哗啦哗啦, 坐了一夜, 坐到天亮,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52549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