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早上,刘有渝被一阵风刮醒。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河的土腥味。他睁开眼,帐篷布在晃,影子在地上晃。他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黄河的水声,鸟叫声,还有远处隐隐的炮声。
南边的炮声还在响。响了一夜,没停。
他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鞋底是湿的,昨晚露水重。他穿上外套,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外头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点白。
他站上大堤,望着南边。南边的天还是红的,从昨晚红到今早,像烧不完的火。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眼睛是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张将军的消息来了,
张将军昨晚渡过汉江,从宜城渡的,率手枪营往敌后插,赵德柱顿了顿,他亲自带的队,
刘有渝愣了一下。渡河了?张自忠渡河了?
几百人?他问。
手枪营,三百多人,赵德柱说,过了汉江,往南瓜店方向插,插到鬼子后头去了,
刘有渝看着南边。南边的天更红了,炮声更响了。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跳得很快。
他疯了。他说。
赵德柱问。
荩臣。刘有渝说,他疯了,几百人往几万人里头钻,
赵德柱不说话了。他知道张自忠,刘有渝提过,那个个子高、脸黑、说话像打雷的人。
刘有渝把望远镜举起来,望远镜对准南边,但什么都看不见,太远了。他放下望远镜,看着那片红光,心里忽然有点热。张自忠渡河了,渡河就是打,打就是拼命。他几百人打几万人,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捅鬼子的屁股。
守住黄河。他说。
什么?赵德柱没听清。
守住黄河,刘有渝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张将军在后面打,我在前面守,他打他的,我守我的。鬼子前后挨打,首尾不能顾,好打,
赵德柱听了,咧嘴笑了一下,师长,你是说张将军能赢?
不是能不能赢,刘有渝说,是得赢。他渡河了,就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打起仗来最狠,
他转身往西段走,去看看王小五,昨晚鬼子冲了一次,今天可能还来,
他站在大堤上,想着去年在枣阳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和张自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酒。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酒是本地的老白干,辣嗓子,张自忠一口一口往下灌,脸越喝越红。
有渝,张自忠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打人,滕县你守了三天,干掉了三千多鬼子,老子敬你一杯,
刘有渝喝了。他不爱喝酒,但张自忠敬的酒得喝。
你打临沂也狠,刘有渝说,三千人打一万五,打了三天三夜,不退,
那不一样,张自忠摆摆手,我那是没办法,后面是临沂,临沂后面是徐州,徐州后面是大路,大路后面是蚌埠,蚌埠后面就是合肥,合肥后面就是武汉,老子不守,武汉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