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早上刘有渝站上大堤，举起望远镜。
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对岸。望远镜是他从滕县带出来的，镜片磨花了，看东西有点糊，但能用。他眯着眼，对准对岸的土坡——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土坡上黄了一片。不是土，是人。黄军装，一排一排，往上数，数不到头。他把望远镜往下移，又往左移，往右移，到处都是人。他数不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鬼子扎在一块儿。
师长。赵德柱爬上来，手里攥着侦察兵的报告，侦察兵回来了，
鬼子昨晚又运上来两千人，从北边运的，走的是黄河北岸那条路，
加上原来的，多少人？
差不多五千，赵德柱咽了口唾沫，五个步兵联队，还有炮兵，
刘有渝放下望远镜。五千人。他这边一千一百八。四个打他一个。他看着对岸那片黄，压住心里的沉。
鬼子要冲了。他说，在攒人，攒够了就动，
我们能守吗？赵德柱问。
刘有渝没立刻答。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又看了一遍对岸。对岸的鬼子在挖坑，在铲土，在搭棚子。他们也在备战，守着不让他冲过去。他忽然觉得好笑，鬼子也怕他冲过去。
能守。他说，黄河是天险，鬼子想过，得搭桥，搭桥就得在水里走，走一步晃三晃，那是最慢的时候。打断他的桥，他就过不来，
赵德柱点头，我去把东段的人调一些到西段，西段堤矮，鬼子肯定从那边冲，
去吧。告诉王小五，西段归他盯着，
赵德柱跑下去了。
刘有渝还站在堤上，又举起望远镜。对岸的鬼子更多了，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蚂蚁，蚂蚁搬家是要下雨了。他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不像要下雨。
不是要下雨，他自言自语，是要打仗，
中午，南边的炮声密了。
比昨天还密，像放鞭炮，一阵一阵的，中间不带停的。刘有渝站在堤上，望远镜对着南边，看不见炮火，只能看见天是红的，从早红到晚，像烧起来了一样。
师长。通讯员跑上来，喘着气，把一张纸递过来，五战区长官部急电，
刘有渝接过来，展开看。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自忠将军所部于南瓜店与敌激战，陷入重围，伤亡惨重，请求援兵。
他看完，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
师长，通讯员小声问，援军……去吗？
我们能去吗？刘有渝反问。
他指了指黄河，我走了，黄河空了，鬼子过了河，一马平川，直扑四川，谁去守？
通讯员不说话了。
刘有渝看着南边。南边的天红得像血。他想着张自忠，被几千鬼子围着，几百人对几万人，打了多久了？一天？两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救不了他。
给长官部回电。他说，我部固守黄河，不得后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