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早上,刘有渝被炮声震醒。
不是打他的,是从南边传过来的,很远,但听得见,轰隆隆,像打雷。他睁开眼,帐篷布上透进灰白的光,外头的天还没大亮,炮声却已经响了半宿。
他坐起来,赵德柱冲进帐篷,帽子歪着,脸上是刚惊醒的慌,师长,南边打起来了,鬼子过河了,
哪里?
宜城,钟祥,鬼子从南边打过来了,三个师团,六万人,赵德柱喘着气,长官部刚来的消息,鬼子的主力全压南边了,
刘有渝穿上鞋,鞋带都没系,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外头冷,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上大堤,往南看。南边的天是红的,不是朝霞,是炮火映的,一炸一炸的,红光照在黄河水面上,水也跟着红。
他看着那片红,心里清楚。他刚从枣阳那边撤下来,刚在枣阳打完,鬼子这回不打枣阳了,打宜昌。宜昌是重庆的门户,鬼子要掐住通往四川的喉咙。
是枣宜会战。他对赵德柱说,鬼子打宜昌,
我们怎么办?赵德柱问。他跟着刘有渝打了快一年,知道师长一句话就能定生死。
刘有渝没立刻答。他望着河对岸。对岸的鬼子比昨天多了,土坡上站了一排,黄军装,背着枪,刺刀在晨光里泛冷光。他们在等。等南边打响了,他们就动。
刘有渝说,鬼子打宜昌,是正面,黄河是侧翼,侧翼也得守。鬼子不打则已,打起来佯攻也是攻,黄河这一段要是破了,南边再能打也白搭,
他转身,手指点着河岸,东段不动,中段加人,西段最矮,鬼子准从西段冲,西段给我盯死了,
赵德柱点头,一路小跑下去安排。刘有渝还站在堤上,看着南边的红。去年这时候,鬼子打襄阳,他在枣阳守。今年这时候,鬼子打宜昌,他在黄河守。守来守去,还是守。他不怕守,守就是他的命,他生来就是守的。可守了一年,他累了。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他想起老家,想起娘,想起出门前娘站在村口说的那句早点回来。一年了,没回过。他摸了摸胸口,那儿揣着娘缝的护身符,布都磨毛了。
中午,消息来了。
通讯员跑上来,满头大汗,鞋踩在泥里直打滑,师长,五战区长官部命令,你部固守黄河防线,不得后撤,
知道了。刘有渝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命令就一行字,固守,不得后撤。他说不出是踏实还是沉重。
还有,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张自忠将军率部渡河迎战,
刘有渝愣了一下。张自忠,他认识。去年随枣会战,张自忠在枣阳,他带人增援过,两人在战壕里抽过一根烟。张自忠比他大一轮,脸黑,个子高,笑起来露出白牙,说话声音大,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张将军渡河了?
是,带着手枪营,从宜城渡河,往鬼子后面插,
刘有渝没说话。张自忠渡河,就是打。打,就是拼命。张自忠是个拼命的人,去年在枣阳,鬼子炮轰,别人往掩体里钻,他站在壕沟沿上喊怕什么,鬼子也是娘生的,子弹擦着耳朵飞,他连头都不低。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压低声音,张将军渡河了,他带了多少人?
手枪营,刘有渝说,几百人,
几百人?赵德柱皱眉,往南边啐了一口,鬼子六万,他带几百人往里钻,
他就是这样的人。刘有渝说。他想起张自忠临走前托人带的话,说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那时他只当是场面话,现在张自忠真渡河了,他才知道那是真心话。
赵德柱不说话了。他见过张自忠,去年在枣阳,张自忠拍过他肩膀,说小鬼,好好打。他当时嘿嘿笑,现在想起那巴掌的温度,鼻子有点酸。
刘有渝站在堤上,南边的天更红了,炮声密了,像炒豆子。他想着张自忠带几百人,渡过汉江,往鬼子堆里插。几百人对六万,这不是仗,是送。可张自忠去了。
守住黄河。他对自己说,张将军在打,我也在守。他打他的,我守我的。守住黄河,就算对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