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塌的第三天,刘有渝站在张自忠坟前。
坟是新的,他在黄河边堆的,里面没有张自忠的骨头,张自忠的骨头在南瓜店,但他堆了一座坟。坟前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张自忠将军之墓。字是他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站在坟前,没动,看了很久。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吹在脸上,泥腥味,带着一点沙,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荩臣。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堤塌了,差点没守住,
风还在吹,吹得坟上的草动了动。
我老了。他说,去年守了一个月,今年守了半个月,就差点塌了,
他蹲下来,蹲在坟前,像在跟张自忠说话。他摸了摸坟上的土,土是湿的,昨晚下了雨。
你说,我欠一个死,我不欠,我欠活着,
他看着木牌,看着那几个字,张自忠将军之墓。字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替你守。他说,你死了,我活着,我替你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膝盖有点疼,蹲久了,站不起来。
守到打完,守到鬼子退,守到,他停了一下,守到我也死在这儿,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有点疼。
下午,刘有渝把一千一百八个人集合在大堤上。
他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新兵站在左边,老兵站在右边。新兵的脸是亮的,眼睛里带着光,老兵的脸是黑的,眼睛里带着灰。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张自忠将军死了,死在南瓜店,
新兵们低头,老兵们没动,他们都知道了,长官部发了电报,全军都知道了。
他死了,我活着。刘有渝说,他不能守了,我替他守,
他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新兵的眼睛亮,老兵的眼睛灰,但都看着他,都在等他说话。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守?
愿意!新兵们喊,声音很大,响成一片。
愿不愿意守到打完?
愿意!
愿不愿意守到死?
没人回答。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吹得新兵的衣服哗哗响。刘有渝笑了,笑得有点苦。
不愿死就对了。他说,我也不愿死,但打仗会死人,死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
他看着黄河,看着那条从天上流下来的河。河水浑浑的,带着泥,带着沙,带着不知道哪一年哪一月谁的故事。
守住黄河,守住四川,守住你们的家人,
他转过身,看着新兵们,你们是新兵,今天还是新兵,打一仗就是老兵了,打两仗就是老老兵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我打了二十年,还是没打完,
赵德柱站在旁边,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他老了,他打了二十年,他老了。
师长。赵德柱说,你没老,还能打,
能打。刘有渝点头,打到死为止,
他看着黄河,黄河的水在流,哗啦哗啦,像在说:守,守,守。
我替张将军守,他说,替你们守,替四川守,替我自己守,
他转过身,往东边走,散了,明天接着守,
晚上,刘有渝一个人坐在大堤上。
月亮很大,照着黄河,黄河是银的,水面上有光,一闪一闪,像碎了的银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凉气。
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林氏的信,展开,看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学会了写他的名字,写念慈的名字,写两个字。
有渝,念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